龚炎枝显然也感知到了。他看了凌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挑衅，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不悦。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凌霄，像在看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凌霄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凌霄兄弟别误会，”龚炎枝放下酒杯，语气坦然得像是在跟老朋友交心，“我只是表达欣赏。辰师傅这样的手艺，在这颗星球上太可惜了。我那边条件更好，如果他愿意来，我会提供一切他能用得上的设备和材料，不设上限。至于其他方面的——”

他的目光扫过辰小尘后颈，又落在凌霄脸上，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真诚的、不掺虚假的坦荡：“他身上的标记我看到了。我的提议仅限于工作层面，没有其他意思。”

说得太体面了。体面到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凌霄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那丝笑意依然挂着，但他握着水杯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了一线。

辰小尘终于抬起头来，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龚炎枝。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去看这个人。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灯火下清冷得像两块冰，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暧昧的澄澈。

“多谢龚少好意，”辰小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我暂时没有换地方的打算。”

凌霄放在桌面上的手慢慢地、非常自然地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辰小尘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两个人在烛光下、在雷暴和龚炎枝的目光中，毫无遮掩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那不是刻意的宣示，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表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说明的默契——我们在一条船上，我们是一个人，我们不会分开。

龚炎枝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沉默了两秒。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了一下，极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的表情，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笑了，笑容温和而体面，像一个被拒绝了之后依然保持风度的绅士。

“明白了，”龚炎枝说，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是我唐突了。自罚一杯。”

雷暴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赶紧接过话头打圆场：“喝酒喝酒，来来来，都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宴席在雷暴的插科打诨中继续了半个多小时。龚炎枝后面没有再提起维修师的事，也没有再用那种目光看辰小尘，但他始终没有提前离席。

他坐在主位上，和凌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这颗星球的矿产分布，聊星际航行的漫长与孤独，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不会让任何人难堪的话题。他的谈吐和对世事的认知都不像是这个落后星球能培养出来的人，凌霄在心里给他打了一个很高的危险系数——这种人，比雷暴和刀疤脸加起来都难对付。

因为他不会让你有理由直接翻脸。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龚炎枝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辰小尘微微颔首，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最后这一眼里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欣赏和遗憾。

“辰师傅，”他说，声音轻到只有辰小尘和凌霄能听见，“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您。”

辰小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凌霄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后腰上，那只手很大，几乎覆盖了他整个腰侧，温热而坚定，像一把锁，把辰小尘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侧。

走出大厅之后，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两个人身上酒气和烤肉的气味。辰小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从宴席开始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凌霄搭在他腰侧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下，拇指在腰际的布料上蹭了蹭，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是一句完整的承诺。

“凌霄，”辰小尘开口了，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飘，但很清晰，“那个龚炎枝，他不简单。”

“嗯。”

“他说他那边有联邦最新标准的军工级维修设备，”辰小尘微微皱眉，“这颗星球不应该有那种东西。”

“嗯。”

凌霄的脚步停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辰小尘，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暗色的光在缓缓流转，不是怒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知道自己手里筹码不够的赌徒，在计算着下一把该怎么押注才能把最大那颗宝石赢到手。

“他看你的眼神，”凌霄接过辰小尘没有说完的话，声音低而慢，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我看到了。”

辰小尘抬起眼睛看着他。月光很薄，薄到几乎照不亮什么，但辰小尘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亮，亮到他能看清凌霄眼底每一个细微的暗涌——那里有风暴正在酝酿，但风暴的中心是安静的，安静地、固执地、不可更改地，只装着他一个人。

“我不会跟他走的，”辰小尘说，声音不大，但很重，“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