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雷暴据点深处的大厅，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满了这个星球上能弄到的最好食物。凌霄带着辰小尘踏入大厅的瞬间，便感觉到今日的阵仗与往日不同——雷暴坐在副陪的位置上，主位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性Alpha。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身材修长，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长外套，面料和做工都不是这颗落后星球能有的东西。他留着一头栗色的短发，五官轮廓深邃而精致，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某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而从容，像一把尚未出鞘的细剑，不张扬，但没有人会忽视他的存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深的墨绿色眼睛，像森林深处不见光的潭水，安静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不带攻击性，却让人莫名地想要屏住呼吸。

雷暴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来来来，凌霄兄弟，辰师傅，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龚炎枝龚少，北陆矿区的继承人，这片星域最大的能量矿石都由龚家经手。”

龚炎枝。凌霄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同时快速评估着眼前的局势。北陆矿区，继承人——这意味着这个人不是雷暴这种地头蛇级别的角色，而是真正掌握着这颗星球经济命脉的势力代表。雷暴在他面前那副恭顺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龚炎枝的目光落在凌霄身上，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不显得热络。他的视线在凌霄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只是礼貌性的一扫，然后——

然后他看到了辰小尘。

那一眼的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在场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但凌霄注意到了。他看到了龚炎枝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放大了一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视野里突然聚焦了。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辰小尘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从脸到肩，从肩到那双沾着机油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的手，然后收回来。

只有两秒钟。不多不少。不刻意，不逾矩，但凌霄的后背已经像被针扎过一样竖起了全部的警觉。

“辰师傅，”龚炎枝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而清澈，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久仰。听说那台搁置了十几年的机甲，您三天就修好了。”

辰小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浅灰色的瞳孔在灯火下清清淡淡的，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运气好。”

“运气？”龚炎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很真诚，不是客套的、社交性质的敷衍，而是真的觉得有趣。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指向辰小尘还带着机油痕迹的指尖，“能修好XK-7接口的人，整个联邦不超过百分之三。辰师傅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辰小尘微微怔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认出了手艺，而是因为——这个人知道XK-7。在这颗连基础通讯都没有的落后星球上，一个矿区的继承人，居然能一眼认出军用机甲核心配件的型号。这不正常。

辰小尘的余光不自觉地扫了凌霄一眼，凌霄正端着水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我知道了，小心。

入座的时候，凌霄不动声色地把辰小尘安排在了靠墙的内侧，自己坐在他和龚炎枝之间。龚炎枝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墨绿色的眼睛在凌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宴席开始了。雷暴在中间插科打诨，试图活跃气氛，但桌上真正的主导者显然不是他。

龚炎枝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被过分关注。他问凌霄的伤势，问他们在这颗星球上的遭遇，语气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对远方来客抱有善意的东道主，自然、得体、不卑不亢。

但他的目光会时不时地落在辰小尘身上。

不是刀疤脸那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觊觎，也不是那种审视货物的冷漠打量。

龚炎枝的目光是另一种东西——清澈的、好奇的、带着一种近乎学术性质的兴趣，像是一个博物学家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珍稀物种，克制而有礼，但藏不住眼底那簇被点燃的小小火苗。

最开始，他看的是辰小尘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桌沿上，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有几道细小的伤口正在结痂。

修机甲的时候，这双手像是有自己的生命，精确、稳定、行云流水。龚炎枝在来之前已经听雷暴描述过辰小尘修机甲的过程，那些描述让他产生了好奇——什么样的手，能在三天之内让一台死了十几年的机甲重新活过来？

他看到了那双手，觉得比想象中还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