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小尘没有回答“确定”或者“我确定”。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浅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雷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们机甲武器系统的能量传导接口,型号是XK-7,联邦军工七年前停产的那一代。那个接口的设计缺陷是左数第三个卡槽的公差太大,在连续使用超过两百个小时之后会出现能量泄露,导致武器系统的充能效率下降至少百分之四十。你们把它当宝贝一样别在腰上,但其实那个接口已经处在半报废状态了,再不修,不用太久,它会彻底烧毁,连带能量核心一起报废。”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雷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辰小尘的眼神变了。如果说之前他看辰小尘只是一个“稀有但不一定有实际用处的Omega”,那么现在,他看着辰小尘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重视。一个在混乱世界生存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能一眼看穿你最大短板的人,要么是最大的威胁,要么是最宝贵的资产。
“你到底是什么人?”雷暴的声音低了下来,那双混浊的眼睛难得的锐利了起来。
辰小尘没有回答。他退后了半步,重新回到凌霄身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凌霄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背贴着辰小尘的手背,凉的和温的,静默地靠在了一起,像两把锁扣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雷暴看着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没有客套,没有试探,是一种做出决定之后的、干脆利落的、江湖人的笑。
“好,”雷暴说,“我带你们去看。”
凌霄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有一瞬间的踉跄,但他用手撑了一下墙壁稳住了身形,快到辰小尘伸出去想扶他的手扑了个空。凌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弯,那笑容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没事”。
辰小尘把手缩回来,垂下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又酸了一下。
机库在小镇最北边的一座山丘脚下,从外面看只是一座不起眼的、用铁皮和石料胡乱搭建的仓库,甚至比小镇上大多数建筑还要破旧,灰色的铁皮屋顶生了锈,几块石料从墙体上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泥土填充物。
但雷暴推开那扇沉重铁门的那一刻,辰小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是一台机甲。
不是他在联邦见过的那种光鲜亮丽的、涂装着军团标志的现役机甲,而是一台灰扑扑的、像是被遗忘了许多年的、蒙着厚厚一层灰尘的黑色机甲。它半跪在机库中央的维修平台上,姿态低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即使落满灰尘、即使某些部位的装甲已经松动脱落、即使武器系统外露的线路像断裂的血管一样垂挂着,它的轮廓依然在第一时间就让辰小尘的心脏狠狠地震了一下。
那是军工美学的极致,是力量和精密的天作之合。即使被遗弃在这颗连名字都没有的落后星球上,即使浑身伤痕累累、锈迹斑斑,它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顶级战争兵器的气场依然没有消散半分。
辰小尘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两步,浅灰色的眼睛从机甲的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扫过,像是在用目光给它做一次全身检查。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维修师看到需要修理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想拿工具,想拆开那些装甲,想用双手把那些断裂的线路一根一根接回去,让它重新活过来。
“这台机甲,”辰小尘的声音有些发紧,紧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怎么到你们手里的?”
“十几年前从联邦走私过来的,”雷暴靠在机库的门框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升腾,“走私船坠毁在这附近,机甲从货舱里甩出来,摔得七零八落。我们花了两年时间把它拼起来,能动的部分凑合着能用,但武器系统一直是死的。找了多少人来看,没一个能修。”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压了很多年的遗憾:“谁都知道这东西要是能修好,我们在这个星球上就不只是窝在这一个小镇上了。但修不好就是修不好,十几年来都是个铁疙瘩。”
辰小尘没有理他。他已经走到了机甲的脚下,仰起头看着那台庞然大物,浅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机甲冰冷的轮廓。他的左手抬起来,指尖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地触上了机甲小腿外侧一块松动的装甲板。那层厚厚的灰尘在他的指尖下被抹开了一道痕迹,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表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心脏。
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感动或者震撼,而是他在用维修师的直觉去“听”这台机甲的声音。温寒之教过他,真正的维修不是看着图纸一项一项地更换零件,而是去感受,去聆听,去理解这台机器在对他诉说什么。它的结构是它的骨骼,它的线路是它的血管,它的能量核心是它的心脏。一个优秀的维修师,能听到一台有故障的机甲在无声地喊疼。
几秒钟后,辰小尘睁开了眼睛,转身看着雷暴。
那一眼里没有Omega的柔弱,没有阶下囚的卑微,没有乞求也没有讨好。那一眼里只有一种东西:一个顶尖维修师对自己专业的、毫无保留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