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听到了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记沉重的、震耳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用力撞开的声响。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不,是在吼,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被撕扯出来的,沙哑而滚烫。
“小尘——!”
凌霄。凌霄来了。他怎么来的?他怎么知道在这的?他一个人来的吗?辰小尘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喊,但嘴被塞着发不出声音,他想动,但身体被绑着动弹不得。他只能听着那些声音——拳肉相击的闷响,金属落地的尖锐碰撞,有人在低吼,有人在惨叫,有东西被打翻在地面上,发出碎裂的、刺耳的声响。
然后是一声极其尖锐的、让辰小尘心脏骤停了一拍的声音——光束剑穿透了什么的声音。
不是金属。是□□。
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一个闷闷的、沉沉的重物倒地的声音。
辰小尘的眼睛上蒙着布,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无助,而是因为他在那个倒地的声音里,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那是一个呼吸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的声音,沉重的、急促的、紧接着又突然变得轻而浅的呼吸,像一个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最后只剩下一小截微弱的、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火光。
有人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朝他走过来。脚步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挪动自己的身体,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一种听得让人牙根发酸的、压抑到极点的喘息。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辰小尘的脸。那只手是湿的,不是汗。是血。很温暖的血,把他的脸都洇湿了,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他的领口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绳子被解开了。那只手抖得很厉害,指节不太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把第一个结解开。辰小尘嘴里的东西被扯掉的那一刻,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话,是哭。是他自己都没听过的、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不像哭的哭。像是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太久的空气,终于浮上来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但呼吸的不是空气,是眼泪。
他拼命地扯掉眼睛上的布。
在他眼前的凌霄,浑身是血。
不是一处伤口,是很多处。最严重的那一处在他的右腹部,光束剑留下的切口,那里的军装已经被烧焦了,边缘卷曲发黑,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焦灼的红。血从那个切口里不断地、不停地、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地流出来,把他的作训服从深灰色染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
凌霄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他——全是他的倒影,他的脸,他的泪,他那双被眼泪洗得透亮的浅灰色的眼睛。凌霄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声音没有出来,只有嘴唇在轻轻地翕动,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用最后的力气呼吸。
辰小尘扑上去,用手按住他腹部的伤口。那只手太小了,根本按不住,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热得烫手,红得刺目。
“凌霄——凌霄你不要——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凌霄闭上眼睛,只要凌霄还在看他,只要凌霄还在坚持,只要凌霄还在,一切就都还好。
但凌霄的脸色在一点一点地变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瞳孔正在不可控制地、缓慢地放大,像是一盏灯在一点一点地调暗。
辰小尘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不是伤心,是绝望。那是不一样的。
伤心是下雨,下完了天就晴了。绝望是地陷了,你站在一个大坑里,四周全是土,你拼命地挖,挖到手指出血,指甲翻起来,但那些土永远挖不完,因为上面还在不断地往下掉,一层一层地把你埋住。他抱住了凌霄的头,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人裹住,像一只护着自己幼崽的、没有翅膀的鸟。
他的手还在凌霄的伤口上按着,血已经把他的整只手都染红了,红得发黑,红得刺鼻。
怀里的人越来越冷。
辰小尘把嘴唇贴在凌霄的额头上,嘴唇下面那片皮肤的温度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凌霄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下去,贴在他的眼皮上,鼻梁上,脸颊上,嘴角上,胡乱地、没有任何章法的、像一个盲人在试图记住一张脸的轮廓一样地亲吻。
“凌霄。凌霄。你不要死。求你。你不要死。”
他是无神论者。他不信任何东西。但那一刻他愿意信,愿意用他拥有的一切去换,愿意用他的信息素、他的精神力、他所有修不好的机甲和拧不开的螺丝、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去换。
只要凌霄活着。再多活一秒钟就好。再多看他一眼就好。
救援是什么时候来的,辰小尘不知道。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凌霄身边拉开的时候,他的手指勾着凌霄的衣角,指甲断了也不松。有人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几根手指已经僵了,关节像是在那个姿势下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他被抱着往外走的时候,一直在看凌霄的方向——凌霄被几个人抬上了担架,有人在他腹部按压,有人在喊“血压多少”,有人在喊“快走”。
辰小尘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嗓子像被人用砂纸从里到外打磨了一遍,连吞咽都像在吞玻璃渣。他发不出声音了。闭上眼睛的时候,眼前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