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那天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是什么被父母遗弃的孤儿，不是被拐卖到垃圾星的无名小卒。他的父亲是联邦军的现役上将，母亲是中央星域议会的议员。他两岁那年被家族政敌绑架，本以为已经死了，但有人在那个地下格斗场的影像记录里，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已故凌霄上将的年轻人，用一台破得不能再破的机甲，打赢了一台正规军用机甲。

凌霄看着那个和自己眉眼相似的中年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应该说点什么。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家，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他应该回去的地方。他想转过头，想找辰小尘。

辰小尘已经在他身边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离他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着。他没有说话，没有看他，就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棵长在他身后的树。

凌霄的父亲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凌霄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因为长期的军旅生涯而粗糙坚硬，但搭在凌霄肩膀上的时候，力道轻得不像一个军人的手。

“我来接你回家。”他说。

凌霄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以带一个人吗？”

他的父亲看了辰小尘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打量，有评估，但更多的是——这个年轻人保护了我儿子的命，我会记住。

“当然。”

凌霄就这样离开了垃圾星。走的那天，老钟站在窝棚门口，没有出来送。凌霄在飞船的舷窗里看着那个瘸腿的、脾气臭的老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灰白色地表上一个看不清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了。凌霄的手贴在舷窗的玻璃上，攥成了拳头，鼻酸了一下。

辰小尘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工具箱，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颗灰白色的、被遗忘的星球，慢慢地在星空中变小，变成一个亮点，然后消失不见。

凌霄伸手握住了辰小尘放在座位上的那只手。

辰小尘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扳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住了凌霄的手。

他们的手沾着机油的味道，粗糙、干燥、指节上全是茧子和旧伤。但握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像两块被什么东西拼在一起的拼图。

凌霄转过头看着窗外。星光在深黑色的宇宙中缓缓流淌。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那个所谓的“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穿着笔挺军装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但他知道一件事——辰小尘在他身边。

那就够了。

回到中央星域之后，凌霄的父亲为他们两个办了入学手续，进了联邦最好的军事学院。辰小尘被分到了装备维修系，凌霄进了机甲作战系。

从垃圾星的地下格斗场，到联邦最顶尖的军事学院——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他们两个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但凌霄适应得很快，他骨子里流着那个家族的血，那些战术、那些技巧、那些在课堂上被当作经典案例讲解的东西，在他看来不过是把他在垃圾星的格斗场上用命换来的经验，换了一种更体面的说法而已。

辰小尘适应得慢一些。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垃圾星上的实践，来自老钟的口传心授，来自自己对着那些破烂零件一遍又一遍的摸索和试验。

他的知识体系是野生的、非标的、完全不成体系的，但每一个知识点都扎实得像钉进墙里的钉子。

他们不再面对面了。因为不在同一个系，上课的地方离得很远，宿舍也不在一栋楼。凌霄有了自己的社交圈——那些军官子弟们从一开始的打量和试探，慢慢地变成了认可和追随。

虽然是同一个学校，但隔得远，因为两个学院一个在城市南边，一个在城市北边。

但距离从来没有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凌霄在每一个周末都会想方设法地去看辰小尘，有时候只有半天的时间，他也要跨越大半个星球过去，只为了见那个人一面，吃一顿饭，在那个人身边睡一个踏实的觉。

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时候变的？

凌霄想起来了。

是他从军校毕业前的那一年。他回家探亲，辰小尘来车站接他，站在出站口的人群中，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