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机甲从无到有,全程历时大概十一个月。
它站起来的那天,垃圾星正好刮了一场特别大的风沙。
凌霄和辰小尘站在风沙里,仰头看着那台灰扑扑的、浑身补丁的、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机甲,缓缓地、颤颤巍巍地从整备架上站了起来。它的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一头刚学会走路的老牛,但它站住了。
它稳稳地、结结实实地站住了。
辰小尘转过头来看凌霄。风沙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凌霄第一次看到辰小尘笑。
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含蓄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那个笑容在漫天的风沙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在夜空中划过的流星,短得只有一瞬。
地下格斗场不需要什么正规手续。凌霄报了名,用的是假名,年龄报大了四岁。那场比赛他记得很清楚,对手是一台比初号机大一倍的、装备了军用级武器的重型机甲,一看就是从黑市上搞来的正规货。和他那台破铜烂铁站在一起,像是坦克和拖拉机的对比。
凌霄坐在初号机的驾驶舱里,握着操纵杆,手心全是汗。他用机载通讯器喊了一声辰小尘,声音都有点抖。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辰小尘的声音传过来,只有两个字。
“可以的。”
凌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操纵杆推到了底。
那场比赛他赢了。不是靠装备,不是靠技术,甚至不是靠运气。他靠的是辰小尘。初号机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辰小尘的计算之内;每一次武器充能的时机,都精准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量过的。
凌霄负责打,辰小尘负责算。凌霄在前面的驾驶舱里汗流浃背,辰小尘在后面的设备舱里盯着那几块破旧的仪表,不停地调整参数,不停地修正偏差。
他们的配合没有经过任何训练,但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神经连在了一起。凌霄想到了什么,辰小尘已经做好了;凌霄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辰小尘的方案已经在通讯器那头等着了。
那场比赛之后,他们在垃圾星上有了名字。不是凌霄的名字,不是辰小尘的名字,而是“那台破机甲的驾驶员和维修师”。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小鬼不好惹。
他们后来在格斗场打了整整两年。从最低级别的比赛打起,一场一场地赢,输过,但很少。赢来的食物和饮水足够三个人吃,老钟的窝棚翻修了一遍,换了新的铁皮,不漏风了。
凌霄有时候会在比赛结束后,坐在窝棚门口,看着垃圾星灰蒙蒙的天空,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也不错。
辰小尘会坐在他旁边,不说话,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零件,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凌霄会侧过头看他。月光底下,辰小尘的脸很白,睫毛很长,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小尘。”凌霄会叫他。
辰小尘抬起头来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凌霄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
辰小尘就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零件了。
凌霄十七岁那年,事情变了。
有一天,他们打完了比赛,从格斗场出来,发现外面停了几艘他没见过的飞船。
不是垃圾星上那些破旧的货运船,而是崭新的、喷着联邦军方标志的军用运输舰。
银白色的舰身在灰蒙蒙的垃圾星背景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不小心掉进了煤堆里的珍珠。
从飞船里走出了几个人,穿着凌霄从没见过的笔挺军装。为首的是一个眼神冷冽的少女。眉目和凌霄有七分相似,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凌霄身上。他的眼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