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公事公办，”长夜”的随军维修师应该是孙师傅本人，或者是团队里那个经验丰富的中年Beta，而不是这个年轻的、甚至还没有正式军衔的Omega维修师。

如果是公事公办，他应该在电话里就把人员确定好，而不是深更半夜亲自跑到人家宿舍门口敲门。

如果是公事公办，他不会在说出”你跟我去”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

辰小尘换衣服很快。凌霄还来不及把自己从那些混乱的思绪中拽出来，门就再次打开了。辰小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连体工装，料子依然是洗得发白的旧布料，头发已经扎了起来，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侧，脖子上挂着一个便携工具包，腰间别着微型扫描仪和应急维修设备，整个人看起来整洁、干练、专业，像一柄被擦亮的匕首，收敛了所有的光芒，只留下最锋利的刃。

他看着凌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凌霄点了下头，转身走在前面。

从宿舍区到机库的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

他能闻到那人的气息——极淡极淡的三河千鸟，被夜风裹着，一阵一阵地飘过来，钻进他的鼻腔，渗进他的血液，让他从脊椎的顶端到尾椎的末端都泛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的战栗。

他握紧了拳头，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机库里，”长夜”安静地半跪在待命区，幽蓝色的光学传感器在黑暗中像两颗沉默的星星。

然后他爬了上来。

驾驶舱的空间本就狭窄，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没有多余的活动余地。辰小尘蜷缩在座椅后方的金属地板上，膝盖蜷起来抵着座椅的背部，后背靠着驾驶舱的内壁，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凌霄坐在驾驶席上，启动引擎的瞬间，机甲的能量脉冲从座椅传导过来，两个人的身体在同一个频率上微微震颤着。

”安全带。”凌霄说了一句，手指在操纵杆上划过，调出导航界面，没有回头。

沉默了两秒。然后辰小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维修师不需要安全带。”

凌霄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偏过头，余光扫到辰小尘把工具包抱在怀里，整个人蜷在那块薄薄的金属地板上，膝盖抵着座椅，后背靠着舱壁，没有任何固定装置。

如果”长夜”在战斗中剧烈机动，他会像一颗子弹一样在驾驶舱内部被抛来抛去。

凌霄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的安全带解开了一边，把那条尼龙织带的延长部分递到了身后。”系上，”他说，”系在腰上就行，不用太紧。”

辰小尘看着那条垂在眼前的黑色尼龙带，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而是默默地接过了那条带子，在腰间绕了一圈，扣上了搭扣。安全带太长了，在他腰上松松垮垮地绕了好几圈，像一个不太合身的拥抱。

凌霄转回头，目视前方，琥珀色的眼睛倒映出全息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导航数据。

”长夜”从机库中站起，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辰小尘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后靠了一下，安全带的尼龙织物绷紧了一瞬，把他固定在原地。

他的后背撞上了驾驶舱的内壁，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长夜”的第二步迈出的时候，辰小尘的身体前倾，额头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抵上了凌霄座椅的后背。那里正好是凌霄肩胛骨之间的位置，隔着座椅的金属框架和凌霄的军装，他能感觉到那个人身体的温度。

温热的，稳定的，像一个从不停歇的暖炉，在这个冰冷的驾驶舱里，在这架即将飞向战场的战争机器中，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把头移开。

凌霄也没有说话。他感觉到了后脑勺那个位置传来的、细微的压力，感觉到了辰小尘的体温透过座椅的金属框架传递到他肩胛骨之间的热意。

他的手握着操纵杆，手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但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线，像是一把拧得太紧的螺丝终于被拧松了半圈。

”长夜”起飞了。巨大的推进力把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压向座椅和舱壁，安全带在辰小尘身上勒出了红色的印痕，他没有在意。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着凌霄的座椅，在心里默默地、无声地把自己交给了这架机甲，交给了驾驶席上那个人。

从驻地到边境星域，跃迁需要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