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这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知道了”的确认,然后移开了,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一句。
雷德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敲桌面的姿势,但他的大脑已经停止运转了。他见过很多美人,各种类型的、各种气质的,他都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干净,这样的——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辰小尘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刚送来的卡布奇诺,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烫的。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搭着,等着它凉下来。
自始至终没有看雷德蒙。不是刻意不看,是真的不感兴趣。
雷德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的某个位置,上不去也下不来,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忽然被扔进了深水区,所有的本能都在这一刻失效了。
林知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小尘,这是雷德蒙,卡菲尔家族的。”
辰小尘抬起头看了雷德蒙一眼,那一眼比刚才多停留了零点几秒,但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你好。”
雷德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好。”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方式。
他不是在演戏,他甚至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想和这个人多说几句话,什么都可以。
辰小尘低下头,开始喝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卡布奇诺。
一小口一小口的,腮帮子微微鼓着,睫毛在咖啡的热气中轻轻颤动着。他不是在故意无视雷德蒙,他在社交方面真的缺乏,是真的不知道该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说什么。
雷德蒙忽然觉得自己来对了。不是来还人情,不是来演戏,是来遇到这个人。
他不知道“一见钟情”这个词是不是为此刻准备的,但如果这不是一见钟情,那他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林知夏在旁边看着雷德蒙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太了解男人了,尤其了解雷德蒙这种男人。
他看辰小尘的眼神不对,那不是一个演员在看对手戏演员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时、又舍不得开枪的那种眼神。
林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雷德蒙一脚。
雷德蒙回过神来,看着林知夏,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无奈。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他的舌尖上炸开,但他觉得莫名有一丝甜。
“雷德蒙?”林知夏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他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从容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我来说一下,小尘,是这样的……”林知夏噼里啪啦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辰小尘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浅灰色的眼睛盯着面前那杯咖啡,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每画一圈就停下来,然后再画一圈。
林知夏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辰小尘的手很凉,指节的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硌着她的手心。
“小尘?你说句话。”
辰小尘抬起头来。
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林知夏预想中的惊讶、抗拒、不满,只有一种她很熟悉的、安静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平静的表面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师姐,我知道了。”
没有“好”,没有“不好”,没有“我同意”,没有“我不想”。只有“我知道了”。
“雷德蒙,你懂该怎么做了吧?”林知夏转向另一边,语气里有一丝试探。
“清楚了。”雷德蒙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恢复了那种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
“不就是演个未婚夫嘛,简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从辰小尘低垂的睫毛上掠过,像一片没有落地的叶子,飘过去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辰小尘喝完了那杯咖啡,站起来说了句“师姐,我先回去工作了”,然后拿起外套走出了咖啡厅。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一朵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绽放的花。
林知夏看着他,忽然有些后悔。她应该在跟雷德蒙说之前先跟辰小尘商量的,她应该问问他愿不愿意、想不想要、能不能接受。但她没有。她替他做了决定,就像当年凌玥替凌霄做了决定一样。
她不知道辰小尘是真的愿意,还是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雷德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了街角,才把目光收回来。“知夏。”
“嗯?”
“你师弟,他平时……”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太刻意又不会太敷衍的词,“喜欢什么?”
林知夏看着雷德蒙那张努力维持着“我只是随便问问”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她不该让雷德蒙来见辰小尘。她以为雷德蒙这种情场浪子,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不会真的放在心上。但这世界上,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
林知夏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已经塌了,咖啡又苦又涩。但她咽下去了,因为有些苦是她自找的。
“雷德蒙,”她说,“你要是不想演,现在可以反悔。”
雷德蒙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社交场合上的笑不一样,和他在咖啡厅门口等辰小尘时的笑也不一样。
那是一个带着一点点自嘲的、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我已经知道了结局但我还是想走完这个过程”的笑。
“不反悔,”他说,“我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反悔过?”
林知夏站起来,拿起包。她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雷德蒙。”
“嗯。”
“只是演戏,你记得。”
她走了。
雷德蒙看着林知夏的背影,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我尽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有些事不是“尽量”就能做到的——比如不去想一个人,比如不去等一个人,比如在听见自己胸腔内的疯狂心跳后,还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他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子下面,走出了咖啡厅。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做一些很蠢的事。
但没关系。他是雷德蒙·卡菲尔,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
辰小尘走在回维修站的路上,秋风吹得他的头发有些乱,他没有去理。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张被他揉皱了的餐巾纸,是咖啡馆里用来垫咖啡杯的。他把那张餐巾纸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口袋里,和他的那把精密螺丝刀放在一起。
他知道师姐是一片苦心。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好像也不太好。说“不好”?好像也不太好。
关于凌霄的事,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他本来可以不接那个单子的,但看到长夜这个名字时,心里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他本来也不该继续和凌霄见面的,可是却还是忍不住。
也许师姐是对的,他应该快刀斩乱麻。
不要再贪恋了。能再见到面,能再和他相处这些日子,已经是偷来的快乐。
辰小尘加快了脚步,因为维修站里还有没做完的工作,因为工作是最简单的——零件和能量核心会沉默地陪伴着他,度过一个个漫长的夜晚。
他推开维修站的门,走进那片熟悉的机油和金属的气息中,把外套挂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打开了那盏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