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小尘把精神力共振器从防震箱里取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灯光已被调试到了最合适的亮度。

他低着头，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固定住那枚碎片，另一只手调整着显微镜的焦距。

这是他今天要鉴定的第三件拍品，前面两件都顺利完成，报告已经写好，结论清晰，数据完整。第三件是最重要的，一枚旧时代的精神力共振器，巴掌大小，外壳是深色的合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能量回路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精神力共振器是旧时代少数需要维修师以精神力进行鉴定的特殊物品。

它的内部结构极其精密，仪器的扫描只能看到表层，无法探测到那些细微的能量流动路径。

只有高阶精神力维修师才能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感知它内部的每一处细节，确认它的真伪、完好程度、以及是否还能正常运作。

辰小尘把那枚共振器从防震箱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他的动作很轻，手指捏着共振器的边缘，像捏着一只蝴蝶的翅膀，怕用力了会碎。

他转了一下工作台灯的角度，把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是休息，是准备。

他的呼吸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胸口的起伏从明显变得细微，从细微变得几乎看不出。

他的手指搭在共振器的外壳上，指尖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地触碰着那些刻痕。

精神力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不是喷涌，是渗透，像水从泉眼里慢慢地、无声地往外冒，沿着他的指尖流进那枚共振器。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伴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香味。辰小尘没有抬头，他知道对方是谁——周恒。

这人总在各种场合若有若无地针对辰小尘。

技术上比不过，就用人脉和资历来压，在同行聚会上阴阳怪气地说几句“温大师的关门弟子也不过如此”。

周恒身上的古龙水气息有点熏鼻子，他有轻微的鼻敏感，如果那个气味再近一些，他就要打喷嚏了。

“哟，这不是那谁吗？温大师的高徒居然亲自出马啊。”

周恒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这种小活儿也值得你动手？看来温大师走了之后，你也没什么事可做了嘛。”

辰小尘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转动，没有接话。

周恒走近了些，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气味越来越浓。

他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下，翘起腿，把手里的一份拍品名录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是来鉴定另一件东西的，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辰小尘身上，像一根扎不进去但又不肯拔出来的刺。

“听说你现在在第三方团队做随队维修？”周恒翻着名录，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精心调配过的、恰到好处的酸味，

“到处跑，没有固定编制，连个正式军衔都没有。啧啧，温大师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

辰小尘在记录板上写下了一行数据。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工工整整，笔画没有一丝颤抖。周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嘴角扁了扁，又添了几句。

“不过也是，现在军方的维修系统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进的。你也别灰心，毕竟是温大师的徒弟，这名头还是值点钱的。有些人啊，一辈子也沾不上这个光。”

辰小尘终于抬起头来。浅灰色的眼睛从显微镜的目镜后面露出来，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他看着周恒，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周恒想要看到的东西，只是安静地、笃定地看着他。

“你的鉴定台在隔壁，”辰小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里的光源不适合你需要检测的东西。”

周恒的嘴角抽了一下。

辰小尘已经低下头，重新把眼睛移到共振器上，手指轻轻地转动它，观察着内部结构的每一个细节。他把周恒和他的古龙水和他的酸言酸语全部关在了注意力之外。

周恒在原地坐了几秒，站起来，拿起他的拍品名录。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辰小尘低垂的侧脸和那只在记录板上匀速移动的笔，冷笑了一声，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辰小尘的笔尖在“鉴定结论”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他的呼吸没有变，心跳没有变，手指没有抖。他早就学会了怎么对待周恒这种人——不是对抗，不是忍耐，是忽略，像忽略路边草丛里一只不停叫唤的虫。

他的沉默不是软弱。是他觉得这个人不值。不值得他的情绪，不值得他的回应，不值得他从那枚共振器上移开目光。

林知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周恒和另一个人在说话。周恒没有看见她，用一种很轻蔑的语气说着：“……摆什么臭架子，不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要不是温大师可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