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康蒂闻言,并没有表现出失望或催促。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洞悉的宽容。
“没关系的,奥利弗。”他温和地说,“如果你觉得这种方式太有压力,或者太……‘冰冷’了,或许可以尝试换一种角度?”
“换一种角度?”奥利弗抬起眼。
“嗯。”维斯康蒂思考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在室内光线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比如……从艺术?或者,更简单的,就像了解一个‘人’那样?聊聊我的画,我喜欢的音乐,我为什么会感冒,或者……我为什么对希腊菜里的某道香料情有独钟?”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轻松的调侃,“那些也是我的一部分,或许比这些影像……更能让你接近‘我’的本质?”
艺术?人物?用了解一个“人”的方式,去了解一个胸腔没有肺、腹腔是海绵、能通过镜子观察世界的存在?
这个提议是如此荒诞,如此不符合奥利弗作为科学家的逻辑,却又奇异地……触动了他心中某个柔软而疲惫的角落。
“哈……”
一声短促的、几乎像呛到般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奥利弗喉咙里溢了出来。紧接着,这笑声失去了控制,变得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颤抖和一种宣泄般的疯狂意味。他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维斯康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奥利弗大笑的样子,他似乎也被感染了,唇角扬起,也轻轻地笑出了声。他的笑声清澈而温和,与奥利弗那近乎崩溃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两人在这空旷冰冷的医疗室里,对着刚刚揭示的、堪称恐怖的非人真相,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笑声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有荒诞,有释然,有疲惫,有对命运捉弄的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扭曲的轻松。
谁也说不清。
笑声渐渐平息。奥利弗用袖子胡乱抹了抹眼角,胸口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似乎随着这阵大笑消散了不少。他看着同样面带笑意、眼神清亮的维斯康蒂,忽然觉得,那些影像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至少,在这个会笑、会好奇、会为窥探而道歉、会提议用“了解一个人”的方式来被了解的存在面前,那些结构上的异常,仿佛变成了他独特画卷上一些奇异的笔触。
“走吧,”维斯康蒂率先站起身,向奥利弗伸出手,“我想,我们都急需离开这个……令人难过的房间。”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停留,等待着。
奥利弗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屏幕上尚未关闭的、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冰冷的灰白影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只微凉而稳定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嗯。”他低声应道,关掉了屏幕。
或许,他们真的都需要一场轻松的、无关科学与谜题的下午茶。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闻着海风,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属于“人”的琐事。
至于那些深藏在光滑表面之下、蜂窝腔室之中、混乱基因里的秘密……就让它,暂时留在暗处吧。
至少此刻,奥利弗是这么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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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弥漫着冰冷数据与震惊情绪的医疗室,奥利弗跟随维斯康蒂走在别墅上层宽阔的走廊里。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窗户,将一格一格明亮的光斑投在光洁的橡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像碎金般闪烁。远处隐约传来海鸟的鸣叫和海浪永恒的叹息,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宁静得仿佛时间停滞的海岛日常。
奥利弗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侧。维斯康蒂的步伐依旧轻盈从容,阳光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光中几乎透明。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因为“知道”了秘密而显得更加放松。但奥利弗知道,在那身看似寻常的躯壳之下,是足以颠覆任何生物学教科书的构造。
“塞拉斯那边……”奥利弗犹豫着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轻,“他还在实验室,看起来……不打算停。”他想起了塞拉斯离开时眼中那近乎狂热的亮光。
维斯康蒂闻言,微微侧过头,表情平静如常:“既然他想要继续研究,那就让他研究好了。我配合就可以。”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下这样说的逻辑是否妥当,然后看向奥利弗,语气带着一丝征询的意味,“这个……应该不冲突吧?”
奥利弗哑然。不冲突?一个是你配合研究,一个是我……可能想暂时逃离研究?这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分歧。但他看着维斯康蒂那双清澈的、似乎真的认为这只是一个简单选择题的金色眼睛,涌到嘴边的担忧和复杂分析又咽了回去。对于维斯康蒂而言,被观察、被分析,或许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甚至带有某种主动的好奇。他没有常人那种强烈的“被物化”或“隐私被侵犯”的感受,塞拉斯的执着,在他眼中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互动”。
“嗯……”奥利弗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隐约的、对塞拉斯那种纯粹“研究者”状态的……羡慕?至少塞拉斯目标明确,不会被这些混乱的情感所困扰。
他们走到一段向阳的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边设着舒适的软垫长椅。窗外是延伸向蔚蓝大海的草坪和花园,视野开阔,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暖意融融。
“我想在这里……晒会儿太阳。”奥利弗停下脚步,低声说。他需要光亮,需要温暖,需要一些实实在在的、可感知的东西来驱散骨髓里残留的寒意和混乱。
“好。”维斯康蒂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离开,只是很自然地与他一同在长椅上坐下。阳光立刻包裹住他们,驱散了从地下带上来的最后一丝阴冷。
两人起初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窗外云卷云舒,海天一色。气氛有些微妙,既不是之前的轻松,也不再是医疗室里的紧绷,而是一种……知晓了重大秘密后、不知该如何重新开始日常对话的空白。
最终还是维斯康蒂先开了口,话题从窗边一盆长势特别旺盛的龙舌兰开始,聊到海岛最近的风向,又聊到奥利弗之前提到过的、某种深海鱼类独特的求偶舞蹈。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安全的话题。奥利弗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灰白的影像,飘向那个胸腔里的“副脑”。
或许是因为阳光太暖,或许是因为维斯康蒂的态度太过平和,也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那个“海洋生物学家”的好奇心终究未曾完全熄灭,在一个话题的间隙,奥利弗几乎是未经思考地、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关于你胸腔里那个……‘副脑’,”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某个有趣的生物学案例,“你有没有……特别的感觉?比如,思考的时候,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
维斯康蒂侧过头,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是融化的蜂蜜。他思考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有没有感觉,反而提出了一个问题:
“奥利弗,为什么你们确定,头骨里面的那个……才是‘主脑’呢?”
“啊?”奥利弗一愣。
“按照常理来说,”维斯康蒂的语气很认真,像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如果一种生物真的进化出了两个……嗯,‘信息处理中心’。那么,承担更多计算量、处理更核心功能、或者说优先级更高的那个,体积或结构复杂度应该更大、更重要才对吧?”他指了指自己心脏上方的位置,“从影像上看,胸腔里的那个,沟回似乎更密集,与心脏和大血管的连接也更直接。那么,有没有可能……它才是‘主脑’?而头骨里的,是负责处理感觉输入、运动协调,或者……与外界交互的‘接口’或‘次级中枢’呢?”
奥利弗听完,眨了眨眼,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荒诞感再次涌上的、带着疲惫的笑意。
“按照你这个说法,”他笑着摇摇头,感觉自己在参与某个奇幻生物设定讨论会,“那平时完成那些惊人画作、跟我们聊天、还会感冒想吃甜点的……难道都是你这个‘次级中枢’或‘接口’在负责?而真正的‘主脑’藏在胸腔里,默默计算着……计算着什么呢?潮汐周期?艺术理论的底层算法?还是怎么才能更完美地模仿人类?” 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快要跟不上了。
维斯康蒂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被调侃的无奈,但更多的是开放性的思考。“我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假设。不过,”他顿了顿,“感觉上,‘我’的思考、感知、情绪,都是统一的,没有感觉到明确的‘两个声音’或者分工。可能它们协同工作得很好,就像……嗯,一台电脑的CPU和GPU?不过有的时候感觉确实看了很久的时候会感觉浑身都有点乏力,难道是超频过载了?”
这个过于现代化的比喻让奥利弗笑得更厉害了,气氛在笑声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下来。维斯康蒂这种能够以近乎超然的态度讨论自己异常生理结构的能力,再次让奥利弗感到惊奇,也让他紧绷的神经进一步放松。至少,对方不避讳,不恐惧,这给了他一种奇特的安心感。
“我们还不能确定它的功能,”奥利弗笑够了,擦了擦眼角,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不过,说起能量消耗,倒是想起一个有趣的数据。你知道吗,维斯康蒂?普通人类的大脑,只占身体重量的2%左右,却要消耗全身基础代谢的20%到25%的能量。因为它时刻在处理海量信息,维持意识。”
他看向维斯康蒂,半开玩笑地说:“你说……会不会这就是你吃那么多甜品、却好像从来不会胖的‘秘密’?如果你真的有两个‘大脑’,或者一个超高效、一个待机功耗也极高的‘计算中心’,那能量需求可能就是天文数字了。糖油混合物?那可是高效的能量炸弹。”
维斯康蒂听着,眼睛微微睁大,随即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或许呢?”他顺着奥利弗的玩笑说,“硬要计算的话,那些甜点的热量确实挺可观的。这么一想,我好像是在进行必要的‘燃料补给’?”
两人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这次的笑声轻松了许多,驱散了最后一点残余的尴尬和沉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窗外的海景宁静壮阔。至少在这一刻,那些关于非人构造的骇人真相,暂时被搁置在了阳光照耀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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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距离这座宁静海岛数千公里之外,维多利亚一座现代化大都市的市中心,摩天大楼的顶层。
这是一个奢华至极却又奇特地避免了浮夸庸俗的空间。家具线条极简,用料却极致考究,每一件摆设都像是从某个小型博物馆里借来的艺术品,风格混杂却和谐——哥特式的尖锐线条与未来主义的流线型并存,古典油画旁挂着充满数学美感的抽象几何装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天际线与蜿蜒的江河。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装,但颈间佩戴的却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质十字架,气质俏皮伶俐,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灵动与一抹不易察觉的、近乎顽皮的笑意。她手中拿着一份轻薄的文件。
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曜石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深褐色的头发理成极其干练的短寸,清晰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侧下颌角那道明显的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容貌,反而增添了几分硬朗不羁的气息。他的眼睛是深邃的森林绿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悬浮的多个光屏,上面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金融图表。
女人将文件放在他手边,声音清脆婉转,带着一丝俏皮:“费尔柴尔德先生,这些关于维斯康蒂老师的‘起诉’和‘质疑’——主要来自几个保守艺术评论家和被《认知论》系列刺激到的‘敏感人士’——依然照旧,由我们处理吗?”
被称为费尔柴尔德的男人抬起头,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未完全到达眼底,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精于计算的温和。“好了,拉斐尔,别开玩笑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有着经过严格训练的优雅腔调,“我们当然得帮老师处理掉这些……影响他清净的琐事。你知道的,他不应该被这些噪音打扰。”
拉斐尔——这位被称为“人间天使”的顶尖黑客,同时也是某著名教堂日间忙碌的模范修女——耸了耸肩,动作与她神圣的职业有些违和,却显得无比自然。“我白天要忙着聆听忏悔、安排慈善,晚上还得在这里当‘数字清道夫’。工作量有点不平衡啊,老板。”
费尔柴尔德轻笑一声,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调出另一个加密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些经过伪装的数据流和信号路径。“我们需要给塞拉斯医生的‘烟雾弹’再加点料。他放出去的那些‘超级益生菌’数据,方向是对的,但强度不够,不足以完全转移那些老狐狸的注意力,尤其是那几个嗅觉特别敏锐的。”他指向几个被标记的节点,“我已经劫持了他们部分监测频道的冗余信号,你需要编辑一下,植入一些更具‘诱惑力’的阶段性‘突破’迹象,最好和CHD(Cluster Howling Disease,癌症病毒)有关,但记住,要模糊,要留下合理的‘后续研究空间’,吊住他们的胃口。那个海洋生物学家的小说,流量操作再更改一下,写的太贴近老师了,不要让他成为把柄的一部分”
拉斐尔点点头,眼神瞬间变得专注锐利,属于顶级黑客的冷静气质取代了刚才的俏皮。“明白。虚虚实实,画一个他们永远觉得差一步就能吃到、却永远也够不着的饼。”她熟练地开始操作自己带来的便携终端,“那这些起诉呢?”她瞥了一眼那份文件。
回应她的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的嗤笑。
费尔柴尔德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文件,随意地丢回桌子中央,仿佛那是什么令人厌烦的灰尘。“驳回。全部。用最常规、最无趣的法律程序驳回。”他绿色的眼睛眯了眯,那道疤痕随之牵动,“如果连老师正在进行的、近乎‘造神’般的艺术探索都无法理解,甚至感到被冒犯而试图阻挠……那只能证明他们的审美和精神层次,还停留在需要明确奶嘴和清晰指令的幼稚阶段。”他的语气平静,话语却刻薄至极,“天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庸常的冒犯。我们没必要为蠢材的喧嚣浪费太多精力。”
拉斐尔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带着点揶揄:“可是,我亲爱的老板,白天在慈善酒会上,是谁对着镜头口口声声说着‘艺术源于群众,服务于群众’,‘要热爱并倾听民众的声音’呢?”
费尔柴尔德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商业化的弧度,那双绿眼睛里的光芒冷静而透彻。
“甜心,”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依然悦耳,“你得搞清楚。尊重市场的智慧,与鄙视个体的愚蠢,这两者之间……从来都不冲突。智慧带来理解,而经济,保障我们拥有继续理解和捍卫这种‘智慧’的自由。老师需要安静创作,我们需要确保这份安静。至于那些杂音……”他摊了摊手,动作优雅,“就当是背景白噪音好了,偶尔还能提醒我们,墙外的世界有多么……乏味。”
拉斐尔撇撇嘴,不再反驳,手指在终端上飞舞得更快了。窗外的都市灯火璀璨,如同另一片星辰大海,而在这片“大海”的顶端,无声的护卫与运作,仍在持续。为了那座远在真实大海之中的岛屿,以及岛上那个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纷扰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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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的阳光慷慨而持久,将软垫长椅烘烤得暖意融融。奥利弗起初贪恋这驱散寒意的温度,但晒久了,皮肤便传来一阵细微的、属于阳光直射的灼烫感。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裸露的小臂,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自己一半挪到了窗帘投下的阴影边缘。
维斯康蒂不知何时已从长椅上起身,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旁。他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奥利弗,修长的手指正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厚重丝绒窗帘边缘精致的金色流苏。流苏在他指尖缠绕、松开、又缠绕,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那神情不像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倒更像是在进行一种无意识的、安抚神经的触觉游戏,或者单纯被流苏的质感与光影变化所吸引。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一片阳光,安静持续了片刻。奥利弗看着对方那近乎孩子气的专注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紧绷也悄然松解。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声音在温暖的空气里显得平和了许多:
“那……接下来,塞拉斯那边,还需要配合做哪些研究?他有告诉你具体计划吗?”
维斯康蒂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目光从流苏上抬起,转向奥利弗。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正在回忆待办事项清单”的寻常感。
“嗯,他在信息上发给我了。”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的日程,“大概就是一些……普通的脑电波测试?还有那种用红外照一照看温度分布的?哦,好像还说可以测测不同情况下的皮肤电阻变化什么的。”他努力复述着塞拉斯可能用到的专业术语,但显然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总结道,“都是一些……贴在皮肤上或者隔着一段距离做的检查,没什么需要打针或者切开的地方。” 他特意补充了最后一句,或许是想让奥利弗安心。
奥利弗点点头。这和他之前从塞拉斯那里听到的、以及他自己预想的差不多。非侵入性的功能监测,试图从“工作状态”而非仅仅“静态结构”去理解那些异常。听起来……确实比解剖或深度的组织取样要“温和”得多。虽然他知道,在塞拉斯手中,任何数据都可能被挖掘出令人不安的涵义,但至少过程上,对维斯康蒂而言不那么具有威胁性。
“这样啊……”他低声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蔚蓝的海面。阳光在海面上洒下万点碎金,随着波浪起伏荡漾,充满了一种永恒而自由的诱惑。
就在这时,维斯康蒂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的、提议般的语调,与他刚才讨论研究计划时的平淡截然不同:
“奥利弗,过两天……我们去潜水吧,怎么样?”
奥利弗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望向窗边的维斯康蒂。对方依然侧身站着,指尖又无意识地勾住了另一缕流苏,目光却越过了窗户,投向更远的海平线。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细微的、近乎期待的弧度。
“潜水?”奥利弗重复道,脑中闪过那些冰冷的影像——没有肺的胸腔,充满液体的腹腔,以及那身能在水中完美减阻、进行物质交换的活性表皮。对于维斯康蒂而言,“潜水”恐怕更像是“回家”或“伸展肢体”吧?
“嗯。”维斯康蒂转过头,金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海光,显得格外清亮,“放松放松。不过……”他似乎才考虑到奥利弗的顾虑,补充道,“跟那些测试应该不会冲突吧?体检什么的,可以安排在其他时间。”
奥利弗看着他认真考虑日程安排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温暖。这个存在,刚刚还在以超然的态度讨论自己可能拥有“两个大脑”,并欣然接受一系列针对其非常规身体的检测,此刻却像任何一个渴望暂时抛开琐事、投身爱好的普通人一样,提议一次纯粹的、为了乐趣的潜水。
“应该不会。”奥利弗顺着他的话说,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塞拉斯那边……让他先折腾他的数据好了。”他难得地带着一丝小小的“纵容”说道。
维斯康蒂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或许我们可以去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探险般的兴致,“不开船,我带着你游过去。我知道一片珊瑚礁,这个季节可能会有一些不太常见的鱼群经过,或者……别的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说“带着你游过去”的口吻如此自然,仿佛那是一件像散步一样简单的事。
奥利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被这个非人的存在携带着,在深蓝色的海水中高速穿梭,前往常人难以抵达的秘境——这感觉既有些超现实,又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作为海洋生物学家,对未知水域的向往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笑出了声,这一次是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笑意。
“好啊,”他点点头,声音轻快,“听起来……也不是不可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海风穿过半开的窗隙,带来微咸湿润的气息,拂动了维斯康蒂手中的流苏,也轻轻掀动了奥利弗额前的碎发。医疗室里冰冷的影像、塞拉斯狂热的眼神、自我怀疑的挣扎、以及远方都市中无声的博弈……所有这些沉重而复杂的东西,仿佛都被这温暖的光、微咸的风,以及一个关于潜水的简单约定,暂时推远了一些。
至少在此刻,在这条洒满阳光的走廊尽头,他们可以只是两个相约去探索海洋的人。一个或许本质是海洋的化身,另一个,则依然怀抱着对海洋最本初的好奇与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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