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都亮了起来，下意识去抓对方的手，对方没有抗拒，稳稳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接到了自己的伞下。

他说：“崔相公，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

崔澜张了张嘴，刚要继续重复自己说了一路的话，可却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皇太子的人。

他的声音卡住了。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建德二十三年的大火，扎根在他记忆中的、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连雨水都无法熄灭，他的仇恨又涌了出来，张开嘴，用嘶哑的声音说：“快去禀告皇太子，就说……”

“什么？”

“就说……”崔澜的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将薛卢二人供出来：“就说……潼关守将高继业有不臣之心，请、请速速换将……”

那人笑了。

“只有这些吗？”

他弯下腰身，贴到崔澜身边：“高继业在长安城的内应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他用手拎了拎崔澜湿淋淋的袖子，一双明亮的狐狸眼转了转，视线又落回到崔澜的脸上：“崔相公是从何处来的，如此打扮，该不是遇见歹人了吧？”

“……”崔澜一愣。

“崔相公，”对方语气放得很轻，缓缓道，“兹事体大，若不说清原委，这样空口白牙，见了太子殿下，我也很难办啊。”

崔澜慌乱地摇头，紧张道：“内应是谁、我、我不知道，但我说的都是实话，此事十分要紧，烦请、请尽快——”

那人的胳膊轻轻一动，紧接着，一道声音从他的身体里透了出来。

很熟悉的声音。

他从楼上摔下来的时候，绷紧的丝绸边缘开了一道小缝，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竭力地挣扎，一番折腾下，那金贵的面料整条裂开，发出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裂帛声。

崔澜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又缓缓低下头去，怔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

“你……”

他很快说不出话来了，他跌了下去，仰倒在地上，骨碌碌转着眼。

天越来越暗，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流淌在地上，和雨水一起汇成小小的河。

他说：

“你是杨、杨彻的女婿……你叫、你姓郑……”

杨彻是皇太子李守节的妻兄，杨彻的女婿，荥阳郑氏的郑盈，此时正笔直地站在崔澜面前，亲眼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用手帕将每一根手指仔仔细细擦了干净，淡淡吩咐道：

“丢到巷子里去吧。”

说罢，郑盈上车，驶向了东雩别院的方向。

·

秘书监崔澜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开，据说最先是跑到偏僻处解手的百姓发现的，他起初见墙根歪歪扭扭地坐了个人，只当是个醉汉，再一瞧，见他整个上半身都被血浸湿了，立刻吓得大叫，连裤子都没兜起来就往外跑。

官兵到的时候，巷子外已经挤了一大堆人。

死在这种地方，本以为又是乞丐流氓之流，可见此人须发打理得还算规整，衣物面料也属上承，该是钟鸣鼎食之家出身，再一搜身，才得知原是三品秘书监崔澜。

此事很快发酵，线人将消息递给薛开昇的时候，他大惊失色。

谁知道就这样一点功夫，崔澜这老匹夫不仅跑了，还死了。

而豫王又迟迟不归……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备马。”

薛开昇面色铁青，就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好像整个人很冷似的，小厮见薛相公如此，便悉心地捧了件披风过来，问道：“天色已晚，现下各处都是官兵，相公要到何处？”

薛开昇没有说话，反而睨了人一眼，那人小心抬头，四目交会的一瞬间，薛开昇一巴掌打了上去：“哪来这么多问，叫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快去！”

那小厮哪见过薛相公发这样大的脾气，立刻捂着脸连连应声，连滚带爬下楼去了。

薛开昇环视一周，快步去床后，取出了一方匣子，打开清点一番，又将东西用布袋装好，塞进了怀里，下楼时那红肿着脸的小厮已将马牵了出来，马鞭递了过去，薛开昇翻身上马，一台手臂，那小厮以为又要挨打，紧忙肩膀一缩，低了头下去——

哐当。

鞭子没有落下，一个明晃晃、沉甸甸的东西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落入视野。

一个金元宝。

薛开昇看都没看一眼，冷哼了一声，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那小厮又惊又喜，扑到地上，从泥地里将元宝捧了出来，嘴里喃喃念道：“谢谢相公、谢谢相公。”

长安城云消雨霁，阳光穿过云层，将沿街屋瓦土墙都抹上了金辉，风清凉爽快，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纷纷忙起了各自的事，炊烟袅袅，更有一阵饭香随风飘来。

小厮捧着薛开昇随手扔出的金元宝喜极而泣，与街对面玩闹的孩童的嬉笑声交杂在一起，驼铃声叮叮当当，西域的商队与来往冠盖互相避让，平康坊朱楼之上，胡姬飞扬的裙摆、明快的鼓点、飞扬的发丝、流淌的汗水、与人们的欢笑，曲江池畔、乐游原上，山肴野蔌、丝竹管弦、觥筹交错、起坐喧哗，诗人的笔墨在宣纸上流淌，琵琶声、胡琴声、击节声，铛——

谁的篦头碎了，一朵金色的珠花掉落下来，滚入了纸巾的毡毯。

她的男人笑着替她寻找，而她长发高挽，偎在案边以扇遮面。

而遥远的天边，朱雀大街尽头，太极宫上一轮红日正在渐渐下沉，等待着破开青山的躯壳，坠入苍茫的地平线，回到混沌初开的地方。

长安城的太平盛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尽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