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澜被关在阁楼之后,就一直叫喊不断。
什么——“你们这是谋逆”、“拘押朝廷命官论罪当死,还不快将我放了”、“来人啊这里有乱臣贼子”之类,从刚被关进去,到现在足足有一个多时辰了。
守卫轻轻敲了敲门,忍不住劝道:“崔公,您歇歇吧,一会儿殿下他们就把您放出来了,您这么大岁数了,累着怎么办?”
给予他回应的是一声暴吼,也可能是怒骂,屋内能摔的东西被崔澜摔了个够,他冲到门口,拍门大喊:“薛开昇呢,让他来见我,让他来!”
“薛公交待过了,他现在不会见您的。”
“那姓卢的呢?那道貌岸然的混账,坐在那里一声不吭,我还当他也是被薛开昇蒙骗的,谁晓得到处都是他的手笔!让姓卢的过来!”
两个守卫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个多嘴的没忍住接茬道:“崔公,您在朝廷这么些年了,怎不知道这‘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的道理?殿下叫你们来,那都是自己人中的自己人了。”
“呸!”
崔澜彻底不顾形象了,跺着脚连呸了好几声,吐了一地口水。
另一个守卫朝自己的同僚使了一记眼刀,又打了下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该这么多嘴,对方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借了个出恭的由头,下去找人接替自己。
在此之后,崔澜再说什么,便也没了回应,久而久之,他也不吭气了。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多嘴的那个守卫回来,见屋内静悄悄的,便问:“怎么不折腾了?”
另一人说:“没人搭理他,自己就歇着了。”
“是吗?”
他掂量着小声说:“不会是晕过去了吧?刚刚又是摔打,又是叫骂的,他岁数这么大了,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那……看一眼?”
两人迅速对视,达成共识后,其中一人上前试探着敲了敲门:
“崔公,崔相公?要喝些水吗?”
无人回应。
两人心中便是一惊,毕竟崔澜出些什么事,他们自然也逃不了干系,于是便大着胆子,将门打开了一道小缝——
屋内东西倒得横七竖八,地上满是残瓦碎片,堪称一地狼藉,两人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崔澜的影子,于是便再打开一些,正巧一阵呼啸的风吹过,竟又将门紧紧地碰了回去。
两人一把将门推开,映入眼帘的便是大开的窗户,与一地缠绕的衣物,紫色的常服被拧成绳状、绑在床沿,另一截伸出了窗外——
两人立刻冲过去,探着脑袋往下看,见紫色的外袍断成了两片,另一片挂在楼下的树上,被雨打得湿淋淋的,正随风飘摇。
“不好了!让他跑了!!”
崔澜是从窗户翻出去的。
他把衣服拧成绳,顺着往下爬,在树上找了个借力点,但总归年纪在那里摆着,丝质的外袍也不够结实,竟在空中断成了两半,落地的那一下险些将他骨头震碎。
他倒在地上,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好在他早年骑马,也算是有些底子,缓了好久竟然真的爬了起来。
漫天的风雨冲刷在他的身上,很快便将他淋湿了。
白色的中衣连着里衣贴在身上,更衬得他佝偻身材。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碎发与泥土、枯叶一起糊在脸上,狼狈到了极点,再看不出昔日三品大员的风度翩翩。
他嗓子哑了,见人就喊,没有人搭理他,他就拽住过路行人的袖子:“快去报官,快去禀告圣上!就说豫王他们要造反!高继业的把柄在他们手中,让圣上换守将!”
“你谁呀你!”
那行人衣着整洁,不妨被他抓了一手的泥点,伞也掉在了地上,他一脚将人踹开:“滚!哪儿来的老疯子!”
崔澜倒在泥水里,哼哧哼哧喘着粗气,他活了大半辈子,哪受过这种野蛮对待?崔澜伸出手,颤巍巍指着对方:“你……”
对方趾高气昂:“我怎么了?我好端端走在路上,你这疯子扑上来,我给你一脚都算轻的!”
“我……”
剧烈的疼痛几乎要把崔澜撕裂,他捂着腰腹,许久才发出声音:“我不与你计较,我乃清河崔澜崔平观,我说的话是真的,快、快去报官,快去敲登闻鼓、快去禀告圣上!!”
登闻鼓在大明宫含元殿外,则天皇帝时废除了看守限制,如今普通百姓若是有冤情,便可通过击鼓将直接当冤情传达天听。
崔澜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盼着平头百姓,用登闻鼓将此事报与朝廷。
“登闻鼓是什么?”
这话一出,崔澜的心都凉了。
他看着那人脸上迷茫的表情,真切的迷茫与疑惑,仿佛那真是闻所未闻的东西,崔澜也是才意识到,那矗立在含元殿外的登闻鼓,自建德年后,就再也没有响过了。
如今已逾十三年。
泪从崔澜的眼里滚了出来,滚烫而浑浊的眼泪,与雨水和泥水一起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他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看向飘摇的前路,他哈哈大笑,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他往自己的家走去。
——为方便密谋,豫王他们把地点定在了通济坊,这里多是些平头百姓,鱼龙混杂,若是平常,他乘车路过,便是帘子也不舍得掀开瞧一眼的,似乎这地方的穷酸会污了他的眼。
他家住宣阳坊,跨了多半个长安。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逢人便说什么“豫王要造反”,说着说着,他自己就哭,他渴求有人能认出来他,他实在不想走路了,他想坐车、乘轿、骑马也行啊!
于是他大喊“我是崔澜,我是正三品秘书监崔澜”——无人回应,行人无一例外,都在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他,避他如避洪水猛兽,生怕他身上的晦气沾过来。
崔澜出身名门,一生宦海沉浮,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
放在过去,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送礼的帖子都摞成了山。
渐渐地,雨停了,他的脚步也愈发沉重。
他饥寒交迫,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昏死过去,恍惚之中,他瞧见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他的面前。
接着,一个年轻人从车上下来,一把上好的青伞在他头顶撑开,撑伞的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在灰暗的雨天格外亮眼。
崔澜在土腥味与雨腥味中间,闻到了一丝清淡的熏香,那是沉水香焚烧过后的味道,价比黄金。
他似乎总算找到了一些属于自己世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