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天亮时,我会找到你。”
话毕,他骤然离去。
雨还在下着,她身上套着的那件斗篷留着他随身携带的檀香气。
忽然,张蝉听见有人大喊道:“在那!快追!”
领头的人发现少年的踪迹,带着那群人向左方追去。
耳畔边刀剑的嘶鸣声再次传来,此起彼伏,由近到远。
发觉掌心湿黏,张蝉嗅出味道,眉头一皱。
这血,是他的。
她咬牙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按着少年的指示,待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后才爬出草丛。
顺着他教的方向,这一路都是梅香。
张蝉看不见,走得谨慎缓慢。
她不记得自己在这荒郊野外究竟走了多久,更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到了官道上。她心想着,那少年同自己是萍水相逢,留下的那番话更令人摸不着头脑。
待天亮时就会找到她。
或许是他随口一说,毕竟他被人追杀,看上去都自身难保。
又或许是这人嫌弃自己是个瞎子,带着是个累赘,才诓骗她的,否则何必叫她一个瞎子在山中乱走。
罢了,最坏不过是他不慎失手,现在已经死在那些人的刀下。
她边走边想,双腿逐渐乏力,感觉快要撑不下去时,恍惚间,有一阵马蹄声离她越来越近。
“哪来的乡野村妇,胆敢冲撞了我们落梅县新来的知县大人!”
张蝉怔了怔,她没有开口。
衙役高举火把,他下了马,走到张蝉的面前。
他前脚仔细打量她,后脚赶忙跑向端坐轿中的青年男子,“大人,这是个瞎子。”
雨停了,张蝉被冻得瑟瑟发抖,脑袋发沉,已经听不清那个青年男子在同衙役说什么。
晕倒之前,她还在想刚才的少年,他真能找到她吗?还有,为什么在那人身上,她会嗅到莫名的熟悉气息?
陌生的脚步声离张蝉越来越近,她突发高热,重心不稳,晕厥跌倒泥水坑里。
*
第二日清晨。
张蝉侧靠在藤椅上,突然被冰凉的帕子惊醒。
她猛地睁眼,下意识伸手去挡。
年轻的妇人声音和蔼温柔:“姑娘别怕,我是落梅县知县大人身边的侍女。”
她哑声问道:“这是哪?”
“这里是知县府衙,你昨夜淋了雨还在发热,先把药喝了。”
她没有喝,摸着扶手,起身想离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妇人看了她一眼,离坐前去开门。
她听见那妇人同进门的人说:“大人,这姑娘已经醒了,眼下应该无碍,只是她看不见能说得清吗?”
身着官袍的男子走上前。
他睨着张蝉,开口道:“本官是落梅县的新任知县聂桓,今日落梅山下闹了匪患,本官奉旨前去剿匪,不知姑娘为何会流落在那?”
张蝉一言不发,左手紧握着膝上的衣料,这身喜袍皱皱巴巴,尽显此时的落魄。
妇人见她有所顾虑,向男子使了个眼色。
男子意识到妇人的意思,解下腰间的官牌交给妇人,“姑娘若不信,这是本官的官牌,你一摸便知。”
张蝉接过妇人手中的官牌,仔细摸索。
聂桓。
姓聂的。
当今太后也姓聂。
官牌上的云纹和官印证实男子所言非虚,她渐渐放下心来,可也没有开口。
聂桓紧盯着她的反应,再次开口:“姑娘为何深夜一人孤身行于山间?”
张蝉顺着声音的方向颔首,低声道:“民女昨日出嫁,遭遇流寇,花轿被劫,逃亡中与随从失散。”
“姑娘是何方人士?”
张蝉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握在藤椅扶把上的手指轻轻颤动。
她当下的举动,全部落在聂桓的眼里。
“盛京。”
“姑娘的姓名是?”
“张蝉。”
“张蝉。”聂桓打量着她,迟疑道:“姑娘是盛京长平侯张家的?”
她摇了摇头,平静道:“民女身份卑微岂敢高攀,不过是恰巧同姓罢了。”
聂桓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除了山匪,姑娘还可曾在山下遇着什么人?”
张蝉目光一滞,道:“我是个瞎子,未曾见过什么人。”
她刻意提及自己的眼疾,可聂桓却早已注意到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黑色斗篷,以及斗篷下沾满暗红血迹的大红喜服。
“不知姑娘所要嫁的是落梅县的哪户人家,本官可帮姑娘寻人。”
张蝉微微垂眸,她有些不安。
此时她看不见聂桓的神情,却能因聂桓问的话,在心底无端萌生出畏惧。
此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禀告大人,门外有人求见。”
聂桓转身问:“何人?”
“那人没说,他拿了张婚帖,只说昨夜迎娶的新婚妻子因山匪暴乱失踪,一路打听得知人已被大人所救,此时就在衙门里。”衙役说完将目光投向张蝉,他将那封被雨水弄脏的泥泞婚帖递至聂桓面前。
“他可说他的新婚妻子叫何名字?”聂桓没有接过婚帖。
“卑职记得那人说他的妻子好像是叫……”衙役顿了顿,“叫张蝉来着。”
*
张蝉挣开少年的手,想到刚才他在里面对答如流,她不禁问:“你,你怎知,我叫张蝉?”
少年腰间悬挂佩刀,仍是昨晚的一身黑衣,他侧首看向她。
她因昨夜淋了一晚上的雨,又没及时服药,此时高热未退下,台阶时脚步虚浮。
在失去意识前,张蝉还未听清少年下一句话说出了什么。
朱红门下。
少年怀中的姑娘周身都泛着一层暖色光晕,散向树影间的日光轻抚在她姣好的眉眼上。
此时此刻,雨过天晴,风微微凉。
聂桓立身在“公明廉威”的匾额之下,他站在内堂盯着少年背着张蝉离开的身影。
近侍上前低声道:“大人,罗老爷昨日死在家中,他那些夫人说人被发现时已经满身是血,被捅成筛子了……”
少顷,聂桓半眯着眼,转动拇指上的青玉戒,不紧不慢地说:“明日给主子寄信,就说在落梅县有十一皇子的消息了。”
近侍颔首,犹豫道:“大人,那罗家的那些钱?”
“找人走水路运往庆州。”
“是。”近侍刚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回来,“这罗大人大婚之日死在家中,至于他的新婚妻子那个张……”
聂桓一勾唇角,“托人转告罗家,就说罗老爷的新婚妻子张蝉为躲避山匪袭击不慎跌下山崖,遭猛兽所食,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