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一个镜头选在横店景区最高处的人造山顶。
剧组下午四点就开始往山上搬运设备。
灯光组扛着四台便携式LED灯箱沿着石阶往上爬。
道具组背着两袋子人造花瓣和一箱仿古酒器。
摄影助理扛着三脚架和轨道板。
在暮色中缓缓移动。
导演站在山脚下抬头看了一眼通往山顶的石阶,把手里的烟掐灭在便携烟灰缸里,说了句。
“争取三条内过。”
江锦安坐在山腰的一块石头上,已经换好了离殇在京城横店取景的最后一场戏的服装。
黑色长衫外罩一件深红色外袍,腰间银扣皮带的扣舌换成了雕花的款式。
化妆师张莹刚刚给补完妆,燕尾用深红色眼影拉长了一线。
发型师把她的短发用发胶固定成略微凌乱的样式,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头前,被山风吹起来又落下。
她坐在石头上,手里握着剧本,翻到最后一页。
台词她已经背了上百遍,每一个字都深深的刻在脑海里,但是她还是在看,不是在看台词,是看页边上那些用铅笔写的批注。
那些批注大部分是林玉涵写的,在之前的房车教学中一笔一划的标注的。
有些是技术性的知道,此处停顿一秒。
尾音下沉表示不舍。
转身时先动肩再动脚。
有些是情绪性的提示。
她在这里想哭但不能哭。
她说的每一句弟子,都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身份……
江锦安看着那些铅笔字,指腹在页边轻轻摸了下。
合上剧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灰,往上顶走。
山顶的风比山腰更大。
站在山巅的观景台上,可以俯瞰整个京城横店影视城的轮廓。
仿古建筑的屋顶在暮色中连成了一片深灰色的波浪,远处的现代建筑亮起零星灯火。
灯光组已经在平台四周架好了灯箱,色温调成暖调,模拟烛火的光芒。
道具组在平台中央摆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仿古酒器和两只青铜酒樽。
导演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在跟摄影师说最后的走位。
镜头从远景推到近景,最后定格在离殇的特写上,焦距要刚好捕捉到她眼里那层将落未落的泪。
江锦安走到自己的站位上,面向东方,背对着正在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抹余晖。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深红色外袍的下摆。
她站在那里,等着导演喊开始,等着场记板打响,等着在这里,最后一次以离殇的身份站在镜头前。
林玉涵从平台的另一侧走上来。
她仍然穿着那身霜白道袍,银灰滚边的交襟领口,素银簪子绾发,余发垂肩。
妆容比平时更淡,只压了一层薄粉,眉尾用灰粽延长一线,右眼尾绛色泪痣。
林玉涵走上平台,步伐不快。
走到属于她自己的站位,与江锦安相隔散步的距离。
导演要求的走位是,洛清音先开口,背对着离殇,说那句“你走吧,别再回来了。”
离殇站在原地,沉默良久,然后说“弟子遵命。”
洛清音转身,两个人对视,离殇跪下,叩首,起身,离去,全程没有肢体接触。
剧本上是这样写的。
但是江锦安知道,真正让这场戏成立的,不是那些台词和动作,是那三步距离离流动的所有不曾说出口的东西。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坐下,把那根还没点着的烟别在而后,对场记点了点头。
场记举起场记板,在暮色中打响。
“《神魔共渡》第45场,第一镜,第一次,开始。”
林玉涵开口。
她的声音在上暮色中显得要比平时更低更沉,带着被山风吹散后又重新凝聚的感觉。
“离殇,你走吧了。别再回来了。”
江锦安站在原地,看着林玉涵的背影。
霜白的道袍在暮色中像个随时即将融化的雕塑。
她沉默着,按照剧本的要求沉默着,但是她的沉默离装着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她能感觉到在胸腔离堆积,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弟子遵命。”
她开口。
声音是稳的,但是稳的太过用力,如同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林玉涵转身。
她的动作带着被沉重拖拽的慢。
她转过身,看着江锦安。
江锦安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洛清音所有的克制和不舍。
但也装着某种超出了角色之外的,属于林玉涵的,她读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她看着那双眼睛,开口。
但她说出的不是剧本的台词。
“如果我不是魔,不是妖……不是……”
她停顿了下。
“……不是任何让你为难的身份,你会不会……”
话没说完。
因为她看到林玉涵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属于洛清音的眼神,是属于林玉涵本人的。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闪而逝的,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卡。”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情绪对了。”
“但是台词错了,锦安,重来。”
江锦安站在原地,看着林玉涵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