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宴定在横店镇外宜家棠梨的餐厅。
三层仿古建筑,红灯笼,木雕窗,门口蹲着一对石狮子,脖子上系着褪色的红绸子。
剧组包了整个二楼,长廊铺红毯,包厢门楣上挂着烫金牌匾写着:锦绣前程。
一看就是专门租给剧组办开机宴的地方,连吉祥话都批量生产。
江锦安到的时候,二楼已经喧嚣一片。
圆桌铺上大红桌布,转盘上冷碟摆成孔雀开屏的造型,花生酱拌黄瓜,糖醋排骨,凉拌海蜇,中间一只巨大的龙虾刺身。
导演在主桌和人碰杯,制片人在隔壁桌跟几个中年男人说话,笑声阵阵。
她穿了一件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新剪的短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
进门时有人认出她,目光都在她新发型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喝酒。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
主桌靠边的位置,名牌上印着江锦安,旁边是空的,名牌上印着林玉涵。
她坐下来,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开场白,致辞,举杯合影,流程走得很快。
导演讲话提到“感谢各位投资方信任”,目光扫过主桌中间那几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姓周的,据说是最大投资方那边的代表,五十出头,脸膛红润,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端酒的姿势很老练,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角,中指抵着杯底,是常年酒局练出来的手势。
江锦安没喝酒。
服务员过来倒酒的时候她抬手挡了一下“茶就好。”
声音不大,但主桌的人都听见了。
旁边一个副导演侧过头,压低声音。
“江老师,不喝点?”
“开机宴嘛!意思意思!”
“不喝”
“赛车手,酒精过敏。”
她说的十分自然。
副导演愣了下,笑笑,没有再劝酒。
桌子上其他人交换了个眼色。
江锦安国际赛车手这个身份,在圈内不算是秘密。
但是拿出来当挡箭牌的次数不多。
一般人都会给面子的不再劝。
只有那位最大资方代表周总那边有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句“赛车手现在不也演戏么?”
声音不大,可江锦安听见了。
她没有接话,端起杯抿了一口,普洱,沉味重,涩。
娱乐圈就是这样的,只要你不是资本,再大的腕,也不过是人眼中说的好听是艺人,说得难听就是个玩意儿。
林玉涵到的晚了一些。
从楼梯口进来的时候,江锦安正在听导演讲第二天的拍摄计划。
导演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敲桌面。
江锦安听着,余光捕捉到楼梯口的那道身影。
深灰连衣裙,领口不低,锁骨半露,长发半绾,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
林玉涵走过来,先跟导演打招呼,在跟制片人点头,而后绕过半张桌子,在江锦安旁边坐下。
“堵车。”
林玉涵把包放在椅侧,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对江锦安还是对全桌人的解释。
林玉涵坐下来的时候带过一阵很淡的香风。
江锦安没有转头看她,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的蹭了一下。
菜一道一道上来。
清蒸鲈鱼,红烧肉,蒜蓉粉丝蒸扇贝,一盅佛跳墙。
转盘转动时,觥筹交错,笑声和杯沿碰撞声混在一起。
江锦安吃了几筷子菜,偶尔有人来敬酒,她端茶杯站起来碰一下,说句“祝开机大吉。”
然后坐下。
她注意到林玉涵那边的情况看。
从第三道菜开始,就有人陆续的来敬酒。
先是副导演,端着白酒,满脸堆笑“林老师,这杯敬您,预祝洛清音封神。”
林玉涵站起来,微笑着碰杯,喝了一小口,白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下,睫毛没颤。
之后是制片,然后是编剧,随后是那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资方代表。
每一杯她都接了,每一口都喝了
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远不近的微笑。
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对方觉得多亲近。
江锦安看着她,低头夹了一筷子海蜇,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第七个来敬酒的是那个周总身边的助理,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端着满满的一杯白酒,走到林玉涵身边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飘。
“林老师,我敬您……”
“我是周总的助理,周总外甥吴涛。”
“你这个戏,我特别看好,真的特别看好。”
吴涛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有点大,酒气混着口腔的热气喷过来,隔着一米距离,都能闻到。
林玉涵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酒杯,酒杯里还剩下半杯白的,她眼底冷意厌恶一闪而过,眼神越过面前的吴涛,扫了一眼周总。
“谢谢,开机大吉。”
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
只有正因为自己外甥看过来的周总,一个哆嗦。
林玉涵正要喝,吴涛的手就不见外的伸过来,压住了她的杯口,不是多用力的压,是那种看起来很客气,实际上不容拒绝的按压,手指覆在杯沿上,指尖碰到林玉涵的指节。
“哎,林老师,这杯不够意思啊”
“我可是满杯敬的您,您半杯回我,这不合适吧?”
桌子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导演在跟制片人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