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一个练习。”
周老师环顾一圈。
“每个人抽一个情境卡片。”
“不准准备。”
“拿到之后,直接演。”
“演什么都可以,但是要真实。”
“不要演你觉得应该怎么反应。”
“要演,你真的会怎么反应。”
学员们依次上前抽卡。
有人抽到,发现钱包丢了。
有人抽到,在地铁上遇到了前任。
有人抽到,收到一封匿名信。
轮到江锦安的时候,她伸手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卡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次站上舞台。
她盯着那行字,手无意识收紧,卡片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周老师看向她,点了点头。
“来,试试。”
江锦安站起来,走到圆圈中间。
她能感觉到其他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
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卡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次站上舞台。
她当然记得。
第一次站上舞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十三岁,全国街舞大赛,她染着蓝头发,穿着宽大的T恤,站在聚光灯下,心脏跳的飞快。
但那是跳舞,不是演戏。
跳舞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身体应该往哪里去,知道音乐会在哪个节拍落下,知道下个动作是什么,应该是什么角度,什么力。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没有音乐,没有choreography,只有十几双眼睛看着她,等她表演。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垂在身侧显得有些僵硬,交叉在胸前又显得防御。
她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一个,最后就那么站着。
周老师看了她几秒,没有批评,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了,回去坐吧。”
江锦安回到座位上,手指还在捏着那张卡片,边缘已经被她捏出一道深深折痕。
她把卡片放在膝盖上,展开,又折起来。
周围的学员开始继续练习,有人演的很好,引得其他人鼓掌,有人演的一般,周老师会给出具体的建议。
她坐在角落,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站起来,表演,坐下。
想起自己高丽国的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如何面对注视,但是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学的知识在舞蹈中面对注视。
当舞蹈被拿走,她站在众人面前,依然像十三岁第一次上台,会不知所措。
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
纸杯很薄,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手指,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
身后传来两个学员的交谈声,她们靠在墙边,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哎,你昨晚看见林师姐了呢?她那段哭戏,一条过,王老师都楞住了。”
“看见了,看见了。”
“她真的好厉害,说哭就哭,哭完还能立刻就收住。”
“我听王老师说,她其实也就学了不到两年。”
“人家是真有天赋把。听说,这里都是她开的,家里又有钱,想干什么干不成啊。”
“羡慕不来。天赋这东西……”
声音渐渐远了,大概是接完水回教室了。
江锦安站在床边,手里的纸杯已经凉了,热水变成了温水,杯壁是好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纸杯放在窗台上,没有喝,转身走回教室。
后半节课是双人对话练习。
周老师让她跟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搭档,剧本是一段很短的母女争吵。
她分到的角色是女儿,台词只有四句。
她背下来很容易,但一说出口,声音就发紧。
戴眼镜的女生倒是很投入,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轮到江锦安接词的时候,她张了张嘴,把那句念了出来,声音平的,像是在读说明书。
周老师没有喊停,让她们继续演完。
结束后,她没有点评江锦安的表演,只是对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说了一句。
“你刚才的情绪断了一下,注意保持。”
江锦安知道,那是委婉的说法。
意思是她根本不值得被点评。
下课已经九点过了。
学员们陆续离开,教室里的折叠椅被收起来,靠墙摞成一排。
江锦安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教师中央,头顶的白炽灯,在地板上投下一圈白光。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灰色卫衣,素颜,银白的短发在帽檐下露出来,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暗淡。
她抬起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着说那句台词。
“妈,你不懂。”
声音还是平的。
她又试了一次。
“妈,你不懂。”
这次带了点情绪,但太重了,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苦情戏。
她放下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慢慢变了。
从迷茫变成了不甘,从不甘变成了某种近乎倔强的凶狠。
她咬了咬牙,下颌线绷紧,似乎在跟什么较劲。
她想起林玉涵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
想起十三岁的自己,第一次站在街舞比赛舞台上,裁判说“这个小姑娘动作很利落,但缺乏感染力。”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的表情,咬着牙,在心里叫着劲,我就不信了。
后来她拿了冠军。
江锦安对着镜子,又把那句台词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情绪还是不对,但是她没有停,继续说第二遍,第三遍。
空旷的教室里,她的声音一遍遍回荡,越来越高,像极了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次次撞到墙壁,又一次次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