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一直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用一种很不满意的眼神盯着宋知翊。
夜色从车窗外一寸寸滑过去,将这场沉默化进黑色的幕布里,又添加上更加紧迫的气息,再丢回去。
宋知翊踌躇着措辞许久,最后竟然先提起了很久以前那场争吵:“你出差之前,其实我就发现了,你的状态真的很不对劲。”
杨随风眉头轻轻一挑:“我怎么不对劲了?”
“你太冷静了。”宋知翊说,“冷静得不像在谈恋爱,更不像你,我认识的杨随风不是这样的。”
杨随风好整以暇:“那你认识的我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会生气,会委屈,会骂我,甚至直接跟我吵架都正常。”宋知翊声音沉重了起来,“可你当时没有,你更像是在评估什么,好像亲手在把感情和别的东西一起放上天平,然后特别理智地分析得失,那种感觉让我很害怕。”
杨随风只觉得这话可笑:“你要不要自己想想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先质疑我的感情,又摆出一副受害者模样,我生气不是很正常吗?”
“不。”宋知翊却摇头,“你当时根本不像生气,你像是已经提前做好了接受任何结果的准备。那种感觉特别奇怪,像是……像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你,感情不重要。”
杨随风懒得再绕圈子,直接问到:“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随风,我怀疑舒尔茨在给你洗脑。”宋知翊说。
跑车里的空气又静下来,但此时杨随风的嘴角疯狂抽动,像是要努力憋着情绪,但怎么都无法很好地控制那块肌肉。
“噗……”杨随风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忍了,甚至低头紧紧抿着唇,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扬起来。
“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宋知翊都快急死了,“我是认真的!你知不知道精神控制这种事情根本不是电影里才有的?如果一个人长期处在某种特定环境里,如果身边所有人都在不断重复同一种观点,那她真的会慢慢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慕尼黑冬夜的灯影一层层从车窗外掠过去,落在宋知翊侧脸上,把他本来就精致的轮廓映得更加锋利,可偏偏他说出口的话,又幼稚得离谱。
杨随风好整以暇地看着宋知翊,拖长语调问道:“那你说说,我哪里不对劲?”
宋知翊沉吟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翻出来。
“你以前根本不会说什么感情不重要,可你后来居然能特别平静地接受分手这种事。杨随风,你不觉得自己变化太大了吗?”
“可我以前也没怎么觉得感情有多重要来着?”杨随风抿住了唇,对着宋知翊眨眨眼。
宋知翊:“……”
他坚强地继续说:“那也没之前那次过分,你出差前真的好吓人,太理智了,理智到我看着就害怕。”
杨随风也只好顺着翻旧账:“可你当时真的几乎就是在发疯了?”
“我……”宋知翊有些理亏,但仅限当时的表现,“那是不是有人跟你强调理想、事业、责任感?还总说什么人往前走会发现感情不重要?”
他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杨随风终于慢慢收起了笑意。
她其实能理解宋知翊为什么会不安,只是这种不安放在工科世界里实在有点格格不入,因为舒尔茨团队那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搞什么精神操控的样子。
纽伦堡出差时,有天项目组刚结束现场排查,几个人蹲在临时休息区吃茶歇披萨,所有人都灰头土脸地。
波兰女工程师阿格涅什卡甚至因为钻设备间时动作太猛直接把裤子刮破了,匈牙利人拉斯洛慢吞吞地在旁边泡茶,德国人罗伯特抱着电脑核对故障记录,整个场面乱得像工程事故现场。
偏偏就是这样一群人,听完那场关于冷静期的争吵,或者说辩论后,居然认真讨论起了她的感情问题。
“冷静期是谁提的?”阿格涅什卡边咬披萨边问。
“我。”杨随风回答。
阿格涅什卡点点头:“那不就是你想分手?想分就分,宋也没好到非他不可。”
杨随风不说话了,因为她其实根本没想分,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让自己能把事业和感情重新整理清楚的时间。
但是似乎整个工程组都默认了,如果杨随风决定离开宋知翊,那一定是宋知翊的问题。
罗伯特很认真地说:“你应该知道宋家是什么样的,他们太在意利益,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杨随风立刻反驳:“他不一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笑,这句台词太像恋爱脑了。
果然,罗伯特当场摇头:“所有人恋爱的时候都会这么说,你只是还没发现他哪里一样。”
然后阿格涅什卡就开始讲自己的婚姻失败史:“我前夫当初也说不会干涉我做工程,结果结婚两个月就想让我辞职,他说我对数字敏感,适合回去帮家族企业做财务,男人的话真是听听就算了。”
旁边几个人全都深有同感地点头。这时候整个工程组看起来像一个大型反婚反恋爱联盟,偏偏大家说那些话时又是真心实意在替杨随风担心。
最安静的拉斯洛甚至忽然开口说:“你男朋友在总部风评不太好。”
杨随风在总部没有人脉,就只耐心等待解释。
拉斯洛语速很慢,像是每一句都需要提前组织语言:“市场部有个做数据分析的,是我以前学生。他说小宋先生处理不了冲突,部门开会争预算的时候,一旦大家开始吵架,小宋先生就不说话了。”
“我觉得,如果以后你跟宋家发生矛盾,他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