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随风。”
“嗯?”
“你以后……真的一定会回国吗?”
杨随风下意识抿住了下唇。
这个问题其实最近已经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可答案竟然也跟过去不太一样了。
她从前从未犹豫过,学成归国、建设家乡,这几乎像一种从小被灌输进骨子里的使命。
她小时候住的地方太穷了,每到夏天暴雨,村里总停电,有时候半夜线路烧坏,全村黑漆漆一片,大人们拿着手电筒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那时候杨随风就想,如果以后有人能把这些都修好就好了。
后来她开始读书,开始知道什么叫电网,知道什么叫基础建设,知道一个稳定的能源系统能给无数普通人的人生带来多大的改变。
于是她拼了命地学,她一直觉得,自己以后是一定要回去的……
可真正进入工程体系之后,她却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离真正的核心项目还太远,而德国的工业体系、实验环境、项目经验,又确实远比她原先想象得更加成熟。
如果留下几年……如果能真正参与大型项目……如果能学到更多东西……那以后回去时,是不是也能做得更多一点?
杨随风沉默很久,才低头喝了口苏打水,有些别扭地承认自己先前似乎是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也不是一定。”
宋知翊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杨随风担心给人造成什么不必要的误解,赶紧解释道:“主要还是工科太需要实践经验了,光会考试有什么用,真正厉害的工程师,都是项目里磨出来的。”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语气慢慢认真起来:“而且我现在才发现,学校里的东西跟真正的大型工程体系比起来,其实只是基础。”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自己够聪明、够努力,就一定能很快做出成绩……可现在看来,我离真正厉害的人还差得远。”她有些失落地说。
宋知翊只是静静看着她,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杨随风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被现实轻易击垮的人,她或许会难受、会迷茫,但最后,她永远会更坚定地往前走。
她是一株野蛮生长的芽叶,哪怕被风雪压弯,也还是会拼命往上长。
但宋知翊就是忽然很想抱抱她,哪怕他知道杨随风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哪怕他知道杨随风需要的从来不是有人替她挡风遮雨,他还是很想抱抱她。
“那就留下几年。”最终,他只是这么说着:“多做几个项目,多积累一些经验,这样以后不管你想去哪,都能更有底气。”
杨随风抬头看向他,宋知翊眼里的期待太明显了,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高兴,她又不是傻子,也没有要装瞎的意思。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里反而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感。
她当然明白,如果她以后真的长期留在德国,那么他们之间的未来就会比现在清晰很多。
可她也隐约察觉到,像宋知翊这样的家庭,很多事情未必能由自己决定。只是如今两人都默契地不去谈那些,可很多事情,不是避而不谈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杨随风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现在只是说可能,又不是明天就去申请德国永居,你怎么高兴成这样?”
宋知翊很专注地看着杨随风,餐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但他眼睛里的光还是很亮,比窗外那些层层叠叠的城市灯火还要亮。
他说:“因为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杨随风有些不自在地红了脸颊,她低头戳了戳盘子里的香肠,小声嘀咕:“你现在说情话越来越熟练了。”
“真心话而已。”宋知翊挑眉,表情恢复了他平时那副矜贵的模样,但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自得。
窗外天色渐暗,塔楼上的灯光亮了起来,城市灯火铺了一地,远处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光带,偶尔被一艘游船剪碎,又慢慢合拢。
杨随风透过玻璃看着远处沉默伫立的建筑,忽然有些出神。
“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种景色……”杨随风忽然故意叹气道,“那让我天天吃土豆泥和香肠,我可能也就忍了。”
宋知翊一下笑出声:“那不至于,德国菜难吃归难吃,但我总不至于亏待自己女朋友。”
他说着便起身结账:“走吧,带你吃点宵夜?我可以给你介绍私藏的垃圾食品美食店,保证够好吃!”
杨随风眼睛一下亮了:“真的?你居然还会偷吃不健康的东西?”
“我也是正常人,当然有口腹之欲。”
两人一路说笑着离开餐厅,从山上往下开的时候,整个慕尼黑的夜景铺在挡风玻璃前面,像一块被随意洒满了碎钻的深色绒布。
夜风很冷,透过车窗飞进来,可杨随风心里的沉闷却像被彻底吹散了。
她忽然又重新充满干劲地说:“宋知翊,我以后一定会成为特别厉害的工程师!”
这话的语气笃定得近乎张扬,不带半分迟疑。
宋知翊侧头看杨随风,路边霓虹灯映在她眼里,亮得惊人,也亮得他有些恍神。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无论如何,世界终会看到杨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