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慕尼黑,天倒是亮得早,太阳却像个摆设。
光落在石板路上,金灿灿的一片,看着暖和,手伸出去还是被风刮得生疼,王宫花园里的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高处交错着,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出一阵呜呜的声响,卷着泥土的潮气和冬天还没散干净的冷,直往人领口里钻。
在这样美丽冻人的时节,杨随风终于明白,为什么总有人说德国工科不像读大学,更像服刑。
新学期开学不过三周,课业量已经比第一学期翻了整整一倍。
教授们像是生怕学生闲下来似的,小组项目一个接一个,实验报告堆得比教材还厚,偏偏每位教授都极其认真,恨不得把每个公式每条推导都掰碎了讲给学生听。
认真当然是好事,可认真到作业难度翻倍截止日期却砍半,那就真的很要命了!
杨随风已经连续四天凌晨两点后才睡。
有一天夜里,她甚至梦见自己在画电路图,梦里整张图纸忽然短路,所有线路一起冒烟,吓得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开灯确认电脑没炸,才重新倒回床上。
也因此,宋知翊这段时间已经很少能在白天完整见到杨随风。
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机械,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前到教室,下午实验课结束直奔图书馆,晚上抱着电脑回家继续算题画图。
其实她的课表他早就背下来了,几点到几点在哪栋楼、哪天下午有实验、哪天全天都是理论课,他能倒着背。
但背下来也没用,因为杨随风不在课表上的时间也在学习,她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输入“课程”和“作业”,输出“成绩单”和“黑眼圈”,中间没有任何空隙。
有时候宋知翊晚上洗完澡不放心地出来一看,发现杨随风还坐在书房,头发随手扎起,脸上架着防蓝光眼镜,认认真真地低头演算。
这段时间,她甚至连敷衍人的时候都像在赶时间:“你先睡”、“我再算最后一道”、“真的最后一道”。
然后一个小时过去,她还在算。
最开始宋知翊还会陪着她一起熬,后来发现杨随风根本不需要陪,她一进入学习状态,世界都像被自动屏蔽。
有一次宋知翊故意坐在她旁边开视频会议,会议开了四十分钟,他一边跟对面的人讨论项目进度,一边用余光瞄杨随风,可她头都没抬,写完作业舒展肢体时见到宋知翊,她甚至还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知翊当场就气笑了。
可宋知翊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舍不得说她,舍不得拦她,更舍不得打扰她,他就只能从别的地方找补。
孟叔最近每天都在厨房盯着营养搭配,补气血的炖汤,高蛋白低油脂的主食,各种维生素水果,甚至连夜宵都换成了更容易消化的热食。
可再好的饮食,也架不住杨随风天天这么高强度消耗脑细胞。
她本来就瘦,最近下巴都明显尖了一点,让宋知翊看得心烦。
于是难得一个周末的下午,他直接转动杨随风的电脑屏幕,把人从书桌前拎了起来:“今天不许继续画图。”
杨随风脑子还停留在电路推导里,下意识伸手去够电脑:“等一下,我马上算出来了。”
“不行。”宋知翊态度坚决,“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算题,是出去透气。”
杨随风被他半抱半拖地带出书房,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直到围巾被人仔仔细细绕好,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们去哪儿?”
“王宫花园。”宋知翊低头给她整理围巾尾巴,“今天太阳不错,出去走走,你现在这样再继续闷在房间里,迟早把自己学傻。”
杨随风忍不住抱怨:“哪有你这么说人的!”
“我是实话实说。”宋知翊捏了捏她冰凉的手,“而且今天不准想作业,你把脑子落家里就好,只负责跟着我散步,知道吗?”
都说到这份上了,杨随风只好配合地笑着点头:“好啊,那我今天就什么都不想了,你牵着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德国人一到有太阳的时候就格外愿意出门,草坪边零零散散坐着晒太阳的人,有老人慢悠悠散步,也有年轻情侣抱着咖啡聊天。
杨随风刚出来时还觉得冷,风钻进领口,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可走了一会儿以后,她忽然觉得脑子真的轻松很多。
空气是流动的,阳光也是活的,不像书房里永远沉闷安静的暖气味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感叹道:“还是外面舒服啊,我都快忘了自然空气是什么味道了!”
宋知翊看着她终于恢复精神,也跟着笑起来:“你从小在乡下长大,本来就比别人更适应自然环境。结果现在天天被关在房间里画图,当然难受。”
他说着,顺手把杨随风的手一起塞进自己大衣口袋,掌心的温度一下包裹过来,让杨随风眯起眼睛直笑。
不远处的小路边,一个头发花白的德国老人正慢悠悠散步,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根深色木杖,身边没有助理,也没有秘书,看起来完全只是普通出来晒太阳的老人。
可本在和男朋友打闹的杨随风一下就认出来了,是舒尔茨博士,宋氏工程部的总工程师,也是整个欧洲电气领域最有影响力的工程专家之一!
现在,真人就在几十米外!杨随风脑子里那根属于学霸的神经几乎瞬间重新启动,她下意识抓紧宋知翊的袖口:“如果我过去打招呼,会不会不太礼貌?”
宋知翊一听她这个语气就头疼:“你不会还想现场请教问题吧?”
杨随风理直气壮:“机会难得嘛!而且我只是想问问,不一定真的问。”
宋知翊只想叹气,可他看着杨随风眼睛发亮的模样,又根本舍不得扫兴,最后只能认命:“行吧!但先说好,今天是人家休息时间,你别太激动。”
杨随风点头速度飞快,但身体已经诚实的朝着舒尔茨走过去了,她笑容灿烂,声音清亮:“您好!您是舒尔茨博士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舒尔茨停下脚步,目光沉静。
杨随风忽然有点紧张,可她向来不是会退缩的人,于是继续大大方方自我介绍:“我叫Vicky,是宋氏现在的实习生,也是电气工程专业的大一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