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有根须探出,他感知到整座南山的脉动——每一棵树的呼吸,每一块岩石的温度,每一个生灵的心跳。
“陆霄……”容栎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你果然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门外的石阶炸开了。
陆霄:“不来迎接我一下吗?”
陆霄落在广场另一端,与容栎相隔百丈。
“岂敢怠慢。”容栎笑了。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收拢。随着他的动作,庭院中那棵巨大的榕树开始颤抖。
身旁的木傀儡齐齐躬身,然后化作数道流光,射向不同方向。
陆霄没动。
他只是看着。深紫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漫天流光,在第一具木傀儡扑到面前时,陆霄抬了抬手。
风起了。
划过空气时那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嘶鸣。风刃切过木傀儡的脖颈,切口光滑如镜,傀儡的头颅滚落在地。
但这只是开始。
陆霄脚下白玉砖石以他为中心呈环形炸裂,黑色堕气如同潮水般涌出。
容栎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他慢慢卷起衣袖,用指甲抠进手臂的木纹缝隙中。
“快了,”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北方,投向青丘的方向,“只要拿到婆娑树的枝桠……这具身体就能彻底转化了。”
到那时,南山也好,青丘也罢,都将成为他新生的沃土。
傀儡倒下的地方,木刺继续生长,蔓延,与其他傀儡爆炸产生的木刺连接,在广场上织成一张不断扩大的、荆棘般的网。
“真是粗暴。”容栎叹了口气,“木之道,贵在生生不息。你这样蛮力摧折,实在是……”
他没说完。
因为陆霄已经不在原地了。
千根木刺化作的荆棘大网,全都扑了个空。
陆霄的身体在那一刻化作了风。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抓向容栎的咽喉。
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手被无数根莹白光线缠住了。它们不是从轮椅或者榕树伸出来的——而是从容栎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钻出来的。
陆霄的手还在往前递。缠住他手腕的光线一根根崩断,发出琴弦断裂般的脆响。无数木刺从地底刺出,陆霄只来得及侧身,左肋还是被擦过,玄衣撕裂,皮开肉绽。
陆霄的瞳孔骤然收缩:“你吸收了姬语道的力量。”
“那位魔尊,很有意思。”他抬起眼,看向陆霄。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没有温度。
“呵。”陆霄忽然笑了,“那你知道......”
“...最早把堕仙之力当笑话的人,是谁吗?”陆霄深紫色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他的右手忽然贯穿了容栎的胸膛,一股脑将所有堕气灌注进去!
容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容栎瞪大了眼睛。
他想反抗,想调动体内所有木灵力,想召唤更多的傀儡——但他动不了。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他体内的力量在“抗拒”。
姬语道残留的那部分力量,那个被封存在核心深处的、最后的清明,在这一刻苏醒了。
它在帮助陆霄。
“什么?”容栎张了张嘴,黑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不可能……我明明已经……”
“你吸收了她,”陆霄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但你消化不了她。
容栎,你比她弱太多了。
你们道不同。”
同一时刻,南山脚下建筑倒塌的废墟和堕仙残破的尸体混在一起,堕仙裂隙源源不断有堕仙涌出。
长生道残存的修士们还在抵抗。
“山君仙尊来了!”棋技门的天星棋术自动打开一个豁口。
白谪仙踏入阵前。
他本不该在这里——白净的法衣下,锁链留下的贯穿伤还在渗血,但他还是来了。
他每呼吸一次,肋下的伤口就涌出一股血。他的脸白得像纸,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冰蓝火焰。
“南山还在!长生道还在!”他的声音传遍战场,润白的灵光覆盖战场。
南山山君,就是要护住万千生灵的。
战场上所有人的伤口逐渐愈合。
巨岭艨艟撞开云层,炮弹将堕仙群冲击成齑粉。
便在此时,墨龙从天而降。
马三千落在他身侧,她未曾看他,目光只凝向前方再度汇聚的、深渊般的浪潮。
堕仙的浪潮又涌上来了。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战术,只是纯粹的数量碾压,像黑色的潮水要淹没整座城。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了笔。
“丹青道少主马三千,”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今日以血为墨,以魂为笔,请天地证道——”
白谪仙倏然侧首。
每写一字,她身上的气势就攀升一分。伤口流出的血逆流而上,汇聚到笔锋,化作更加浓烈的墨色。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可眼睛越来越亮,亮得像要把魂魄都烧干净。
“停下!”白谪仙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近乎自毁的威压狠狠推开。
仙山之行...原来她已经成长为不可阻挡的乔木了。
他的贯穿伤因这动作再度崩裂,温热血迹迅速染红衣袍,他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她。
他只能用仅剩的白光覆盖住她。
马三千继续画,继续燃烧。她的七窍开始渗血,皮肤表面浮现细密的裂纹。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天地骤暗。
不是乌云,是某种更深邃的黑暗在聚集。云层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有电光闪烁——那是天劫!
“你疯了——”白谪仙终于明白了她在做什么,“你此刻引劫,是想魂飞魄散么?!”
马三千终于停笔,转身望向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魂飞魄散?那便魂飞魄散吧。”她说,
“反正——”
她看向疮痍的战场,扫过死战不退的师友,看向这片被战火摧残却依然挺立的山川。
最后,落回他冰蓝色的眼底。
“我要你和南山,千秋万代,岁岁长青!”
雷霆撕裂苍穹,朝她轰然贯落!
不——!
白谪仙的理智在那一刹那崩断。
一瞬间他动摇了,是他的天下为公错了吗?他只想将她拽回,哪怕用自己去挡那道天雷。
可脚下山川、身后生灵、还有她那道平静决绝的目光——像无数锁链,将他钉在原地。
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雷光刺目,吞没一切。
只在雷霆撕开天幕的刹那,看见她唇形微动,无声地念动。
——珍重珍重。
雷光吞没她的身影,金色劫火与黑色潮浪轰然相撞。
白谪仙肋下的伤口,忽然疼得彻骨。
“轰——!!!”巨响震彻寰宇。
金色的雷光贯穿天地,所过之处,堕仙灰飞烟灭,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一道,两道,十道,百道——雷霆如雨,覆盖了整个战场。
可白谪仙站在那里,世界的声音与色彩急速褪去。
众人仰头看着这片被雷霆洗礼过的焦土。
焦土之上,烟尘渐散。
蚀骨伞旋转,尘烟混着血色的影子笼罩虞蝶,她不管不顾向雷击处奔去。
“马三千……”程宋被谢霸天的长刀支撑着,身后背着他的哥哥,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膝盖一软,被身旁蛇拉住。
谢霸天:“……你看。”
一个身影,在雷击最中心,依旧挺立。青烟自她周身袅袅升起。
她还站着!
白谪仙冰封的血液似乎瞬间重新流动,冲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飞过去,手触碰到她身体的瞬间,愣住了。
马三千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墨色流淌,有山河倒映。一种全新的浩瀚气息,从她身上自然散发。
她轻轻推开来人,黑金毛笔簪上发,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随着她的目光推开,阳光重新洒落,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给她镀上一层淡青色的光晕。
战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她。
墨煞证道,天地封尊。
白谪仙凝望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
“南山山君白谪仙,”他的声音传遍战场,肃穆而庄重,“代万千生灵,拜谢——”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交,说出了那个此刻已与天地共鸣的名号:
“若水仙尊。”
风吹过,带起她鬓角的碎发。
她转身,看向北方,眼神肃杀而哀伤。
“还没结束。”
......
从西山到北方青丘,林灼渊等人不停不休用了整整十三日。
久到南山的锚点灯光亮起,婆娑树的大火将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