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巨岭艨艟的最底层。
马三千屏住呼吸,确认四周无人后,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铆钉上按特定顺序轻叩几下。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块厚重的舱壁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里面,浓郁的堕气几乎凝成实质,缓缓流淌。
一个人影靠坐在堆积的物资箱旁,玄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正是失踪多日的陆霄。
......
时间退回西山前线那惨烈的一日。
马三千的黑金毛笔挥洒出咆哮的水墨游龙,她在敌群中左冲右突,肆意遨游。几次围剿冲击下,她一个不察,竟被逼得不断后退,最终脚下一空,跌入一道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裂之中!
下坠的罡风刮面如刀,她几乎能想象自己摔成肉泥的模样。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一股劲风托住了她。
她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到的便是陆霄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萦绕着丝丝缕缕黑色堕气的脸。
“卧槽!”
她当机立断,一笔劈了上去!
“我是救你一命,”陆霄轻轻一震,马三千摔出三尺外,倒在温热黏腻的尸骸中。
摸了一身尸油的马三千崩溃:“还不如死了!好恶心!”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总之,你是不是该还我一条?”
那马三千当然是…
“呸!!!”
…严词拒绝。
“你真当我是瞎的?”她猛地爬出死人堆,“少拿我当容栎那样的人!我就是死也不和堕仙做交易!”
“想让我当你们的帮凶?痴心妄想!这条命你若要,尽管拿去!”她挺直脊背,俨然一副玉石俱焚的模样。
陆霄似乎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戾色:“住口。你多少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周围,“外面为什么都是些不开灵智的蠢货涌上去?”
因为真正棘手的,他都在这儿给你们堵着。
“……啊?”马三千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陆霄正坐在一道不断逸散黑气的裂缝阵眼之上,他周身磅礴的力量并非散发,而是在极力压制、封印着地底试图冲出的更多堕仙!
“没有我的压制,你们岂能那般顺利?”他淡淡道。
马三千眨眨眼,大脑飞速运转。西山战场的异常她早有察觉——堕仙的进攻看似凶猛,却总像缺了主心骨,原来主力被拖在了这里。
而且此人是陆霄的话……
她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能谈!能谈!刚才是我说话太大声了。”
没错,她就是这么能屈能伸的小女孩。
“这样,”陆霄抛出条件,“两件事。一,带我进星澜海。蚊子腿也是肉,我去吸收掉从裂隙里漏过去的那部分堕仙力量,能削弱他们一点是一点。”
“二,你带我去南山,兽境秘境。曾经有位魔尊消散在那里,你们那位容长老,恐怕就是吸收了她的残力才成的气候。
作为交易,我帮你解决容栎这个麻烦。”
“我凭什么信你?”她盯着陆霄的眼睛。
陆霄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黑色堕气翻涌汇聚,最终凝结成一枚复杂的符文。那符文成型瞬间,整个地底空间都震动了一下。
“心魔誓,”他说,“以我残存的人性为契,若违此约,痛失所爱,永堕幽冥,不入轮回。”
她没忍住瞥了一眼他,又沉默了很久:
“……成交。”
……
回到此刻,巨舰底层的密室内。
陆霄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问:“他…最近怎么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你自己去问他。”马三千硬邦邦地说,同时在心里唾弃自己下场不会好过,可没心情搭理他的伤春悲秋。
尽管陆霄当时以心魔起了誓,但这并不代表马三千就能完全信任他。与其说是相信陆霄那岌岌可危的良知,不如说是信林灼渊这个琼华仙尊转世。
被陆霄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无声地注视着,马三千壮着胆子回瞪过去。
“瞪我有什么用?你老婆又不在这儿。”
陆霄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密室里的堕气随之剧烈翻涌。
“......”马三千瞬间汗毛倒竖。
......
几日后,万哭崖底。
马三千只能凭借灵力感知前行,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湿滑的岩石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朽气息。
她已经在这座崖底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是南山禁地中的禁地,关押着无法解脱的重犯。
她应该接近关押白谪仙的牢笼了。
前方传来锁链拖曳的声音。马三千加快脚步,转过最后一个弯道,然后僵在原地。
一个巨大的岩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每一根石柱上都缠绕着闪烁着符文的锁链。那些锁链汇聚到洞穴中央,捆缚着一只玄色的鹊。
“......来新人了?”鹊抬头,声如沙石磨铁。马三千臂上泛起栗粒。
“误入。”马三千脚底抹油。
鹊诡异的笑道:“小友且慢。”
“?”马三千脚步微滞,却依旧想离开。
“你是去找山君的吧?”
马三千停住:“你知道他在哪?”她想了想,“威胁我放你出来是不可能的。”
鹊笑道:“怎么会呢?我不需要任何东西,他在你前方第二个山洞左转。你信我的话,可以去看看。”
“无缘无故为什么帮我?”
鹊大笑:“我虽有罪,却仍想助山君一程。”
静了一息。马三千点头:“好。”
如果这人是白谪仙的话,马三千真的会信。这就是口碑。
按所指行去,不过数十步,洞窟豁现。
“谁?”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依然带着属于山君的威严。
马三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不该来见他,但她必须来救他。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是我。”
远处白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锁链哗啦作响,牵动伤口,新鲜的血液顺着皮毛流淌。但在那一阵颤抖中,白虎的身形开始收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皮毛褪去,最终化为人形。
白谪仙在阴影处,声音沙哑而破碎:“你……怎么来的?”
马三千上前几步,开始研究那些锁链上的符文,她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颤抖:“我来救你出去。”
白谪仙瘫坐在血泊中,勉强用手肘支撑着身体。他抬头看向马三千,那张曾经俊朗如谪仙的脸上,如今布满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一只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符文被马三千尽数斩断,她的黑金毛笔裂出一条缝。
“容栎呢?”白谪仙问道。
整个南山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可能对此事毫无反应。
事实上,从马三千踏入崖底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到了某种无处不在的“注视”——像有无数双眼睛贴在岩壁上,冷冰冰地看着她。
仿佛在回应白谪仙的问题,万里云霄之上,万树哀嚎。整个崖底都在颤抖,碎石簌簌落下。
容栎发动了。
“……”马三千忽然不敢直视白谪仙的眼,只是含糊其辞,“我找了帮手。”
白谪仙是何许人也,怎会不知马三千的所思所想,他只是看着马三千侧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就明白了。
“陆霄。”他说出那个名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马三千没有否认,她终于抬起头,对上了白谪仙那只完好的眼睛。
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的悲哀,分明没有责备与愤怒,却直直刺进她心里。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马三千扯出一个笑,“我与虎谋皮。我救南山,我救你。”
白谪仙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里面只剩下决绝的冷意:“那我宁愿你不来。”
“白谪仙——”马三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望着他,隔着漫长的、不曾相见的光阴,隔着血污与伤痕,她依然能看见当年那个皎皎如明月的仙君。
可惜,她这辈子做不到天下为公。
“你难道就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南山沦陷生灵涂炭?难道我就认命,看着你死吗!”
“……我说过我不会留你一个人。”马三千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颤抖,“陆霄不一样……他是助力。”
“你怎么保证是他赢?”白谪仙猛地打断她,“又怎么保证他吞噬了容栎还能保持清醒?”
“那你呢?!”马三千也吼了回去,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混进白谪仙手上的血污里,“你又怎么保证南山的生死?”
白谪仙沉默了。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胸口窒闷得发痛,仿佛那些锁链并未断裂,反而更深地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只是哑声道:“若是南山倾覆……便全是吾之过错。”
“白谪仙!”马三千气极,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他的固执?还是气他这种时候还要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山君仙尊却不再看她。他挣开马三千的手——用的力气那么大,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奔赴战场。
“你不是最喜欢公平了吗!?”马三千对着那背影嘶喊。
凭什么把所有罪孽都留给自己?凭什么……连让我负罪的机会都不给?
没有回答。
马三千站在原地,任由泪水滑过脸颊。片刻后,她抬手,用力抹去眼泪。
那我偏不让你有污点。
......
同一时刻,南山之巅。
长生道的白玉广场曾是讲道圣地。如今,石阶断裂,白玉染血,广场中央那棵千年榕树的树冠已被削去大半,焦黑的断口处还在冒着青烟。
容栎就坐在那棵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