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曜也看见了。

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便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人群。

四周那些包装精致的欲望、算计、嫉妒与谎言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感知系统。每一句优雅寒暄背后都藏着更肮脏的欲念，那些混杂的情绪像细密噪音不断敲击神经，让他的太阳穴隐隐抽痛。

封聿暝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在贺森的身影消失于玻璃门后的几秒后，才推门跟了出去。

露台上的晚风瞬间迎面扑来。

带着海港特有的潮湿气息，终于冲散了一部分室内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贺森正站在露台另一端，背对着宴会厅，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封聿暝和池曜同时放慢脚步，正要靠近，忽然身后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从宴会厅方向逼近。

池曜眼神微沉，几乎没有给封聿暝反应的时间，扣住他的手腕便将人迅速带向露台侧方的石柱阴影。

封聿暝猝不及防地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石柱，呼吸瞬间乱了一拍。池曜的身体紧接着压了上来，将他严严实实挡在狭窄死角里。

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多余距离，呼吸、体温、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酒红色丝绒擦过挺括衬衫，发出细碎窸窣声，池曜身上那股雪松气息在体温催化下变得格外危险，强势侵入封聿暝本就脆弱的感知边界。

封聿暝呼吸微滞，下意识抬眸。

池曜垂着眼，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整个人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一个穿天蓝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上露台，目光直直落向尽头的贺森。

石柱之外，烟草燃烧的气味很快被夜风送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

“贺局，压轴那幅《雾港残阳》，起拍价定在两千万，是不是......稍微保守了点？”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过分张扬的天蓝色西装，语气恭敬，尾音却藏不住试探。他站得离贺森很近，像是生怕这段对话被第三个人听见。

贺森倚着栏杆，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猩红火点在昏暗里明灭了一瞬。他吐出烟雾时甚至带着笑，声音却冷得发沉：“保守？”

“这是我的局，定多少，我说了算。”

话音落下的同时，另一道不属于现实的杂音骤然刺入封聿暝的大脑。

——若不是六年前挪用那笔政府资金炒期货，把窟窿越捅越大，我至于被逼着替他们洗钱？这种赝品，叫到两千万已经够惹人怀疑，那群蠢货还嫌不够。

封聿暝指尖骤然收紧。

耳骨钉在皮肤下方轻轻震了一下，震感细而急，像一枚极小的针抵进耳后。尖锐的耳鸣迅速攀升。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将那道混乱的声音从真实世界里剥离出去。

石柱外，天蓝色西装男显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只是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压低声音。

“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那边’的要求是，今晚至少要洗干净四千万。如果价格压得太低，后面账面不好平——”

新的声音再次强行灌入。

——老东西装什么清高。泰国那边盯得这么紧，你少报两千万，剩下的缺口难道让我补？

封聿暝太阳穴猛地一跳。

泰国、四千万、缺口。

这几个词像冰冷钉子接连撞进脑海。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现实中的海风、远处宴会厅传来的乐声，以及脑海里层层叠叠的心声逐渐混成一团杂乱噪音，像无数金属碎片同时刮擦神经。

封聿暝抵在石柱侧面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被粗糙石面磨出一点刺痛。

池曜低头看了他一眼，身体却没有退，只用肩背挡住石柱外可能扫来的视线。

贺森掐灭烟头，声音里已经带了警告意味。

“管好你背后的人。成交之后，佣金我要再抽五个点。”

天蓝西装男明显僵了一下。

“这......恐怕要向那边报备。”

——五个点？你真把自己当主子了？等那边清完账，第一个被处理的就是你。

贺森冷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只是那短暂的沉默里，封聿暝再次捕捉到另一段更阴冷的思绪。

——郑显这些年吞了多少，我比谁都清楚。等这笔结束，他也该闭嘴了。

信息在极短时间内疯狂涌入。

洗钱、赝品拍卖、境外资金链。

每一个关键词都在脑海里迅速拼接，封聿暝却已经快要到极限。

为了从这些混乱信息里精准提炼出真正有价值的线索，他的注意力被迫压缩到极致。额角很快渗出细密冷汗，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他在心里强行把那几组词按顺序压住。

六年前。

政府基金。

期货窟窿。

慈善拍卖。

泰国。

郑显。

偏偏他与池曜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缓冲余地。

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石柱，身前却是池曜滚烫而强势的体温。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在狭窄空间里，一寸寸贴上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力气去稳住呼吸。

封聿暝今天将额前碎发尽数梳了上去，冷白的额头、凌厉眉峰与微微泛红的眼尾在昏暗里几乎无处可藏。高强度的信息剥离让他的唇色一点点褪淡，连颈侧肌肉都因为强撑而轻微绷紧。

池曜没有出声，身体却在那片狭窄阴影里又压近了半寸。

封聿暝就在他眼前。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轻微的颤动，能感受到那阵略显凌乱的呼吸擦过自己喉结，甚至能察觉到对方因过载而绷紧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烫。

直到贺森与天蓝西装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露台重新恢复安静。

封聿暝像是终于从那场信息风暴里抽离出来，肩线明显松了一瞬。他缓慢抬起眼，猝不及防撞进池曜那双过分炽热的眸子里，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才意识到，池曜仍严丝合缝地压在他身前。

“人走了。”

封聿暝开口时，嗓音已经带上明显沙哑。他抬起手，指尖抵住池曜胸口，试图将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推开。

“你可以让开了。”

池曜没有立刻动。

封聿暝的手还抵在他胸口，指尖隔着西装贴着心跳。那一下本该是推拒，力道却轻得几乎不像拒绝。

几秒后，池曜才低头看向那只手。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