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抵在池曜胸口的手终于用上了力。

封聿暝将人推开时，指尖仍带着细微的颤意。

方才为了强行过滤那些杂乱心声，他几乎将感知放大到了极限，此刻骤然松开，后遗症便成倍反扑上来。他从石柱后的狭窄阴影里走出来，步伐明显慢了一瞬，单手撑住露台栏杆，低头调整呼吸。海港夜风裹挟着潮湿水汽迎面扑来，掠过他发烫的皮肤，也稍稍吹散了耳膜深处持续不断的嗡鸣。

池曜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贸然靠近。

他只是站在半步之外，抬手整理被方才拉扯得略微凌乱的袖口与领口，动作依旧从容，可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封聿暝身上——对方被夜雾沾湿的发尾，泛红的耳廓，以及仍未彻底平复的呼吸起伏，都让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沉默持续了几秒，池曜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到了什么？”

封聿暝闭了闭眼，指尖在栏杆上压出一点冷白。那些刚才听到的声音仍在耳膜深处回撞，他缓了几秒，才开口。

“贺森不是核心。”

池曜抬眼。

封聿暝声音仍哑，却已经恢复了冷静：“他只是被推到前台的人。六年前，他动用政府基金做高杠杆期货，留下了一笔窟窿。有人替他补上，条件是让他利用身份替他们洗钱。”

“包括今晚这场慈善拍卖？”

封聿暝点头，视线缓缓落向宴会厅中央那幅仍被红绒布覆盖的拍品。

“今晚那幅《雾港残阳》，只是他们用来走账的其中一件拍品。”

池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眸色逐渐冷了下来。

“画是假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判断。

封聿暝轻轻点头，额角仍残留着细密冷汗，嗓音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他们用赝品抬高成交价，把境外资金合法化。所谓慈善拍卖，不过是把脏钱洗干净的一道程序。”

池曜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眼看向腕表。

表盘边缘映出宴会厅里流动的金色灯影。他指腹缓慢摩挲表冠，像是在迅速重组现有信息。六年前这个时间节点让他眸光微微一沉，但他没有在此刻追问。

“如果画落到他们指定的人手里，交易顺利完成。”池曜说，“这笔钱就会被拍卖流程洗一遍，后面再追会很麻烦。”

封聿暝抬眼看他。

池曜视线仍停在红绒布覆盖的拍品上，声音很平：“可如果画落不到指定买家手里，他们提前铺好的账就接不上。”

封聿暝看着池曜的眼睛。

那双灰墨色眼睛里，方才在石柱阴影下压得太深的热意已经退下去，重新沉回案情里。只剩很稳的判断，和一点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锋利。

池曜偏过头，看见他仍然苍白的脸色，声音低了些。

“先进去。”

两人重新回到宴会厅时，悠扬的小提琴声仍在大厅上空盘旋，宾客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灯光温暖柔和，一切都体面得近乎虚伪。

可这些声音落进封聿暝耳中，却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墨维浩端着香槟朝他们走了过来。

池曜刚要侧身挡住，骆闻庭却从旁边靠近，压低声音递来一句新的账户线索。他脚步短暂停住，视线仍没有离开封聿暝。

他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模样，连笑容的弧度都精准得像经过计算。

“封教授。”他停在两人面前，语气从容，“你关于神经感知边界的那几篇论文，我读过。尤其是你对超敏神经反应触发机制的假设，以及用临床样本反向验证模型的思路，很独特。”

他笑了笑。

“墨氏基金最近正在扩建神经修复实验室，如果你愿意，我们或许有合作机会。”

封聿暝抬眼看向他，没有立刻接话。

墨维浩的眼睛很温和。

正常人的情绪波动会有起伏。哪怕再擅长伪装，寒暄、试探、评估、轻蔑或戒备，总会在意识边缘留下极细微的毛刺。

可墨维浩没有。

他站在那里，呼吸稳定，心跳稳定，连投向封聿暝的目光都像被调校过的仪器刻度，平滑得没有任何多余噪声。

下一秒，一道机械般平稳的声音刺入意识深处。

——总算见到本人了。

封聿暝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墨先生过奖。”他很快垂下眼，语气平静，“我在雾港主要是警队法医中心的顾问，暂时抽不开身做别的项目。”

“没关系。”墨维浩笑意不变，“我只是提一个可能性。”

他说完，礼貌颔首，像完成了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寒暄，随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封聿暝却仍旧看着那个方向。耳鸣在这一刻迅速扩大，眼前视野短暂失焦，墨维浩那张温和从容的脸在光影里拉出一层模糊残影。

池曜几乎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从骆闻庭身侧折回来，不动声色地挡住后方人流，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后腰，借着身体遮挡替他分担了大半外界视线。

那股熟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让封聿暝紊乱的呼吸稍稍稳定下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池曜问。

封聿暝没有立刻回答。

舞台聚光灯骤然收束，主持人的声音在宴会厅中央响起。

“请各位入座。”

池曜没有再追问，只扶了他一下，带着他回到席位。封聿暝坐下时，耳后的嗡鸣仍未完全退去，墨维浩那句“总算见到本人了”却像一枚极细的针，钉在意识深处。

“今晚最后一件拍品——《雾港残阳》，正式竞拍。”

追光灯骤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