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吃饭时，蟹你一口都没碰。”

那天不过是一顿普通的饭。

池曜没有刻意解释，只是很自然地没有吃那道蟹。连他自己都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封聿暝却偏偏记住了。

池曜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半晌没有说话。

茶杯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起。他原本扣在杯沿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指腹却又在杯壁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怕那点笑意太快浮出来。

这么普通的一顿饭。

这么不起眼的一道菜。

封聿暝记住了。

服务生仍站在桌边，等待最终确认。

池曜终于收回视线，合上菜单，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对。蟹类都避开。”

服务生点头记下。

封聿暝低头看着菜单，耳根的红意却迟迟没有褪下去。他像是想补一句这只是职业习惯，又在开口前意识到这理由连自己都很难说服，最后只把菜单翻过一页，指尖压在纸面边缘。

池曜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他只是重新端起茶杯，借着杯沿遮住唇角那一点几乎压不住的笑意。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眼底那片亮意，却遮不住指腹慢慢放松的动作。

用餐过半，雾港清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楼宇轮廓在日光里逐渐清晰，远处高架上的车流也慢慢密起来。餐厅里的钢琴声仍旧悠缓，两个人谁都没有急着结束这顿早餐。

池曜始终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封聿暝就坐在他对面，安静、克制，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明显地抗拒他的靠近。可越是这样，池曜心底那种隐隐的不安反而越发清晰。

他放下茶杯，状似随意地开口：“怎么突然回英国了？”

封聿暝动作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他垂着眼，将食物送入口中，咽下后才淡声道：“回家拿点东西。”

语气很稳，几乎听不出破绽。

池曜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在说“家里”两个字时，右手下意识压了一下外套口袋。

那里放着什么？

文件？照片？还是某种和幸家有关的新线索？

池曜眼底情绪微微沉了沉，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笑了笑，顺势换了个话题：“那边待得开心吗？Eloise最近好吗？”

封聿暝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情绪极快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开心吗？

伦敦确实让他短暂喘了一口气。

可在那些没有案件、没有警报、也没有池曜的空白时间里，池曜留下的痕迹反而变得更清楚。

封聿暝最终只是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还行。她恢复得挺好。”

池曜看着他，没再说话。

早餐结束后，封聿暝起身去了趟洗手间。池曜坐在原位，抬手示意服务生签账，侍者却微微俯身，礼貌地低声提醒：

“池先生，封先生刚刚离席后已经买过单了。”

池曜握着签字笔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眼。

透过长廊，封聿暝正站在洗手间外接电话。晨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远。

池曜低头看向账单。

封聿暝的签名落在付款栏里，笔锋干净，收尾利落。刚才茶杯热气后那点几乎柔软的沉默，被这一笔压得干干净净。

池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放下签字笔。

侍者仍礼貌地等在一旁。池曜把账单合上，指腹压过付款栏那处签名，力道很轻，却停了很久。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再说太多话。

封聿暝一路没有开导航。

车最终停在池曜住处门前时，池曜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那点判断终于落到实处。

池曜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侧过头，手臂随意搭在车窗边缘，目光从封聿暝过于平静的侧脸移上去，最终停在他的眼睛上。

“晚上贺森的慈善晚宴，别忘了。”

封聿暝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停在前方的车道上，沉默片刻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挽留。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池曜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推门下车。

车门合拢的瞬间，那辆白色SUV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很快便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之中。

池曜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张没能签出去的账单。

纸页被他攥出一道深痕，封聿暝的签名却仍旧清楚。

池曜看了很久，又想起封聿暝下意识替他避开蟹类时泛红的耳尖。

他舌尖抵了抵后槽牙，眼底那点沉下去的情绪反而慢慢稳住。

“真狠。”

他将账单重新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进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