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哭又笑,状似癫狂,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他不知如何安慰,只得解下外袍给她披上。
肩上骤然一沉,寒意和风雪尽皆被阻隔。如愿有瞬间的失神,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抬手重重推开。
他重又帮她披好,耐着性子道:“别闹了,回去吧!”
这话让她彻底暴怒,爬起来将他的衣服甩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哑声道:“拿走,我不要。”
他满脸惊诧,又似有些无措,忙环顾左右,见随行内侍都背身而立,且低眉垂首,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别不识抬举。”他压着怒火低声喝道。
如愿的发髻已经散开,衣服也凌乱不堪,双颊不知是气得还是冻得,泛着触目的红晕。
他想起初见那日,她比今日还狼狈,可灵魂里迸发的火焰,却无比耀眼明亮,久处黑暗的他像飞蛾一样,想也不想就撞了上去。
哪怕到了今日,他的热情也只增不减。
他记得她把自己的衣袍裹在身上,笑容里满是欢喜和满足,说又暖又香。
可现在她把他的衣袍丢在地上践踏,是因为沾染了血迹,还是因为太冷了?
的确好冷啊,他呵了口气,觉得手掌快要冻僵了。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勉力支撑着身子,发泄般吼道。
“那又如何?”他不由分说将她一把抱起,制住她想要挣扎的手脚,冷笑道:“等进宫了,天天在枕边念叨也不迟。”
她彻底委顿,无力地瘫在他怀里,任由他抱到了车前。
尉迟嵩和随行婢媪家将们跪在风雪中,谁也不敢抬头。
尉迟烁躬身掀开车帘,头也不敢抬,不知他是否要同车,虽觉得于礼不合,可也不敢问。
好在他并无这个打算,将人放好后,只叮嘱他们好生照顾,便转身而去。
尉迟家众人的恭送声消失后,他面上的冷硬和戾气也随之破碎。
肩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那么轻盈,却哑的他微微佝偻下去,所有慑人的威势全都褪去,只剩难掩的疲惫和虚弱。
“陛下,雪越来越大了,还是快上车吧!”一名内侍举着伞走过来,小心翼翼道。
他点了点头,正要登车之时,心口猛地泛起一阵揪痛,熟悉的窒闷顺着血脉漫了上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抬手掩唇,将涌上来的腥甜闷在了袖中,血丝浅浅洇上黑色缎面,像雪花消融在水里,丝毫不留痕迹。
“陛下?”内侍见他突然顿珠,神色间似有不适,连忙关切地唤道。
“无妨,有些胸闷罢了。”他摆了摆手,重新登车,坐定之后,才吩咐道:“回城以后,去礼部传朕口谕,册妃典礼从速。另外,让太医院派人去尉迟家一趟。”
***
三日后,风住雪息,天气终于放晴。
淡金色的日光穿过疏落枝桠,将结着薄冰的池塘映照地亮汪汪。
尉迟嫄裹着厚实的斗篷,独自站在水边发呆。
身后婢媪一字排开,竟有十来个。
有的捧着暖炉,有的端着汤盅,有的抱着茶壶,有的托着帕子……
看上去好大的排场,可她知道,这不过是明目张胆的监视罢了。
出了上回的事后,尉迟家再不敢掉以轻心。
回廊传来脚步声,一个婢女轻步上前,福了福身小声道:“娘子,二郎求见。”
她没有做声,只微微颔首,抬了抬下巴示意众人回避。
一众婢媪不敢走远,只往后退了两丈,依旧垂首侍立,余光却都紧锁着她的身影。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但听上去却不像往日那般轻快,像是带着沉沉的心事。
她心里七上八下,猜到尉迟嵩是来兴师问罪的,也做好了被质问或斥责的准备,等着他用恶毒的言语撕开她的伪装,将她的人品贬的一文不值,甚至将那手串扔到她脸上……
这都无所谓,毕竟是她应得的。
可他站定之后,却一言不发。
风打着旋儿,将枝头一点残雪抖落,池面泛起一丝涟漪,随即缓缓恢复如初。
漫长的沉默让她感到不敢,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缓缓转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