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看着他。“你怕了？”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江城的雨夜。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在那片光的某处，有一百个人正在等待。他们知道风险，他们签了字，他们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赌人类的未来。他不能让他们的赌注白费。

“第一批，算我一个。”

陆鸣愣了一下。“什么？”

“我志愿。第一批。”

“你是项目的总负责人。你不能出事。”

“所以我更应该在第一批里。如果我自己都不敢打，谁还敢？”

四

人体实验的方案在任务发布后的第四十七天通过了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委员会的委员们在会议室里争论了整整一天，争论的焦点不是技术问题，是伦理问题。百分之一的死亡率，能不能接受？

沈默坐在会议室的一角，全程没有说话。他没有资格说话，因为他既是申请人，又是志愿者。

伦理委员会的主任委员是一位年迈的哲学家，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百分之一的死亡率，在一百个人身上，就是一条命。我们有没有权利拿一条命去换一百个人的智力提升？”

会议室里沉默了。

“我们有没有权利不拿？”沈默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探测器在联盟的数据库里。它的评估结论是‘不构成威胁’。但这个结论不是永久的。几年后，几十年后，它会重新评估。评估的时候，如果发现人类的文明等级提升速度太慢，结论就会变成‘构成威胁’。那个时候，死的不止一个人。”

主任委员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方案通过。”

五

基因锁解锁被安排在凌晨零点。理事会总部大楼地下实验室里，一百张医疗床整齐地排列着，每张床旁边都有一台心电监护仪和一个急救箱。一百名志愿者躺在医疗床上，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服装，手臂上扎着留置针。

沈默躺在第一排的中间，左边是一个年轻的物理学家，右边是一个中年生物学家。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相同的东西——一种被使命点燃之后才会出现的亮光。

陆鸣站在实验室的前方，手里拿着对讲机。“最后一次状态确认。”

“一号床，准备好了。”

“二号床，准备好了。”

“三号床，准备好了。”

……

“一百号床，准备好了。”

陆鸣放下对讲机，看着沈默。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注射。”陆鸣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一百支注射器同时推进。冰蓝色的液体顺着留置针流进血管。

沈默感觉到一阵冰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然后到胸口，然后到头顶。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清醒感，像一层遮在眼前的薄纱被揭掉了。药液流过的地方，像有一条冰凉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那条蛇从心脏游到大脑，然后在大脑深处炸开了——不是爆炸，是绽放。像一朵冰蓝色的花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个神经元，每一根花蕊都是一条突触。

旧的连接在断开，新的连接在形成。他能感觉到那些连接——不是抽象的感觉，是具体的、可以被描述的感觉。大脑正在被重新布线。

六

解锁后的第一份智力测试报告在注射后的第六个小时出来了。

沈默的智商测试结果比之前高了很多。不是百分之几十的增长，是翻倍的跳跃。以前需要几个小时才能消化的论文，现在只需要几十分钟。以前需要几天才能理清的思路，现在只需要几十分钟。以前需要反复验算的公式，现在一眼就能看出对错。基因锁被打开了，那些被封印的神经元在苏醒，像春天冻土下的种子。

陆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测试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但他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从意识里直接浮现的——不是系统消息，是陆鸣的脑电波通过中继器直接传入了他的意识。基因锁打开的不只是智力的上限，还有感知的边界。

“你能听到我的想法？”陆鸣的脑电波在他的意识中形成了完整的句子。

“能。但不是很清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沈默也用脑电波回复了。

“我们会习惯的。新的感官需要时间适应。”

沈默点了点头，从医疗床上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志愿者，有些人还在沉睡，有些人已经醒了。醒着的人都在发呆，像新生儿第一次睁开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涌入大脑的海量信息。

给人类一点时间。他们会适应的。他们必须适应。

系统界面在他的意识中展开，比以前更快、更清晰，几乎不需要调用，界面就自动浮现在视野的正中央。

[文明跃迁系统]

宿主：沈默

文明点数：4900

当前任务：基因锁第一阶段（进度：理论验证100%，动物实验100%，人体实验1%）

[基因锁解锁状态]

已解锁人数：100人（全部存活，智力平均提升约三倍）

基因崩溃症发病率：0%

[全球科研产出预测]

未来一年的论文发表数量将比前一年增加数倍以上。

银河坐标暴露度：33.5%

三十三点五。比解锁前涨了零点二个百分点。一百个大脑同时以几倍于常人的效率运转，系统信号的辐射强度自然也会随之增加。探测器走了，但它的监听站还在。暴露度的数字会继续涨，地球在联盟的数据库里会越来越亮。

沈默关掉界面，看着窗外正在升起的太阳。城市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那些楼房的窗户反射着金色的阳光，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把光散射到四面八方。

基因锁打开了。人类的智慧在觉醒。文明的跃迁在加速。

没人能停下来。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