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运生效后的第五天,沈默站在国家航天局月球样品实验室的门前。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航天局的大楼不高,灰白色的外立面有些年头了,但门口的安保很严——三道岗,持枪的警卫,人脸识别,车辆底盘扫描。沈默把身份证插入读卡器,扫描指纹,拍了照片,闸机才咔哒一声弹开。
魏总工在门厅等着他。今天的魏总工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梳得整齐了一些,但眼镜还是那副厚厚的,镜片上有些细微的划痕。
“沈默,陈院士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过来看月壤样本。跟我来。”
两人穿过大厅,走进电梯,下到地下二层。电梯门开,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和地面都泛着一种冷冷的青光。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标着编号和“生物安全”“辐射防护”之类的标识。
魏总工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停下,用门禁卡刷了一下,又输入了六位密码,然后是虹膜识别和指纹识别。四道锁。门开了。
房间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温度明显比走廊低,有一股淡淡的干燥剂的气味。房间正中央是一个密封的透明手套箱,手套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小堆灰色的粉末。
月壤。
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花费了无数科学家和工程师十几年心血的嫦娥五号从月球带回的月壤中的一部分。这堆灰色粉末看起来像水泥灰,毫不起眼,但每一粒都承载着月球数十亿年的历史。
“这是嫦娥五号样本的副样,大约五十克。”魏总工站在手套箱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说什么秘密,是这个地方天然地让人不敢大声说话,像图书馆,也像圣殿。“你可以戴手套进去看,但不能拿出来,不能破坏样本,不能用任何接触式仪器。”
沈默戴上乳胶手套,把手伸进手套箱的操作孔里。手套箱的橡胶很厚,手指的触感隔了一层,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月壤的那种特殊的质地——不像地球上的土壤那么粗糙,而是非常细腻,像滑石粉,又比滑石粉更密实。
他轻轻拨开一小撮月壤,露出下面的钛铁矿颗粒。在手套箱顶部的LED灯光下,钛铁矿闪着暗金属的光泽,像一粒粒细碎的星星。
“氦-3主要赋存在钛铁矿里。”魏总工在旁边解说,“含量大约十到三十个PPB,十亿分之十到三十。按照这个品位,提取一克氦-3需要处理大约三千万到六千万吨月壤。”
沈默直起身,脱下手套。“魏总工,有没有可能找到更高品位的区域?比如月球两极的永久阴影区,或者月球深部的断裂带?”
魏总工摇了摇头。“不知道。人类的月球探测还停留在很粗放的阶段。嫦娥五号只在风暴洋北部采了一个点的样,那一点的品位不代表全月球的平均品位。理论上,月球深部的热液活动可能富集氦-3,就像地球上的天然气藏一样。但没人验证过。”
“那如果有更高品位的样本来验证呢?”
“那就需要从月球上不同地点、不同深度采样。嫦娥六号计划去月球南极,但那是明年的事。嫦娥七号要钻得更深,但那是后年的事了。”
沈默深吸一口气。明年,后年。他的核聚变任务只有三百六十天,他等不起。
“魏总工,月壤样本的数据,我能拷贝一份吗?”
魏总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沈默。“这是已经解密的数据,包括嫦娥五号的全部分析结果。还有一些未解密的——比如放射性同位素的具体比值——不在这个U盘里,但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口头告诉你一些。”
沈默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魏总工,除了数据,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一公斤真实月壤。陆鸣的菌株培养实验需要它。”
魏总工沉默了片刻。月壤是华国最珍贵的战略资源之一,每一粒都是花了无数心血从月球上搬回来的。一公斤,意味着他把嫦娥五号带回的样本总量的三分之一交到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手里。
“陈院士批了。”魏总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手套箱旁边的另一个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罐。罐子不大,银色,表面贴着条形码——“CE5-S-012”。他从里面倒出了一小堆灰色粉末,装进一个透明的密封容器里,称重,记录,签字。
“一公斤。不能再多了。”
沈默双手接过那个密封容器,透过透明壁看着里面的灰色粉末。轻飘飘的,像一罐灰尘,但它的重量比任何东西都沉。
“谢谢魏总工。”
“别谢。把菌株送上月球,提取出氦-3,让HFRC点起火来——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二
从航天局出来,沈默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去了陆鸣的实验室。月壤不能过夜,必须在恒温恒湿条件下保存。
陆鸣已经准备好了接收手续。他在实验室的冰箱旁边专门清出了一个隔层,温度设置在恒定的二十度,湿度控制在百分之三十以下。沈默把月壤容器放进去的时候,陆鸣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一笔一划地写着:“接收时间……来源……用途……责任人……”
“签字。”他把本子递过来。
沈默签了字。
陆鸣关好冰箱,转过身来。“现在可以开始做实验了。我需要大约两周的时间,在真实月壤里培养菌株,测试存活率和富集效率。”
“两周能出结果吗?”
“能。但有一个条件——这期间你不能来打扰我。你一来我就得放下实验陪你说话,浪费时间。”
沈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两周内我不来。但你每天要给我发一条消息,告诉我进展。”
“每天一条。不超二十个字。”陆鸣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十的手势,“多一个都不行。”
沈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鸣已经戴上手套,打开了冰箱,正在小心翼翼地往外拿那个装着月壤的透明容器。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捧着一颗易碎的心。
沈默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了门。
三
沈默回到公司的时候,林晚晴正在会议室里和几个人开会。隔着玻璃,他看到她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对面坐着三个他不认识的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职业装,看起来像投资机构的人。
她抬头看到了他,用眼神示意“等一会儿”。沈默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陈院士。内容很简短:
小沈,月壤的事魏总工跟我说了。菌株培养实验要抓紧,但不要急。急了容易出错。HFRC的事也一样,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才能走远。
沈默回复:
收到。不会急。
不会急?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有些好笑。他的整个生活都是“急”的——系统的倒计时在走,探测器在天上盯着,禁运的链条在收紧,暗影组织的影子在暗处移动。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但他不能因为急就跳步,跳步就会出错,出错的代价是整个项目失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月壤到手了。菌株培养实验两周后出结果。石墨烯保护舱的设计图纸已经在陈知行的电脑里了。只要保护舱的存活率验证通过,菌株就能在明年三月随嫦娥八号登上月球。
所有的拼图都在往该去的位置上移动。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动。
他睁开眼,打开电脑,调出HFRC-2号站的设计文件,继续写。
四
月壤培养实验的第五天,陆鸣发来了第一条“不超二十个字”的进展消息:
存活率32%比模拟物低一半但还在预期内
沈默数了一下,连标点符号算上三十一个字。说好的二十个字呢?他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回复了一个字:
好
第七天,陆鸣的第二条消息:
富集倍率从模拟物的八千倍掉到三千倍真实环境恶劣
二十五个字。沈默没有计较,回复:
继续
第九天,第三条消息:
保护舱如果能做赶紧做存活率掉得太快
十八个字。合格了。沈默回复:
保护舱图纸已经发给加工厂。一周内出样。
陆鸣:
好
第十一天,第四条消息。这一次不是二十个字以内,而是一长段,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沈默仔细看了两遍才理解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菌株在真实月壤中出现了应激突变。不是坏事。其中一株突变体的富集效率比原株高了四倍,存活率也提高了。我怀疑是月壤中的某些微量元素诱导了关键基因的表达。如果这个机制能搞清楚,我们可能不需要保护舱——把突变体直接送上月球就行。
沈默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了不止一个节拍。不需要保护舱?直接送突变体上月球?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立刻打电话过去的冲动,先回了一条消息:
什么机制?
陆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