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聚变任务发布的第三天,西方的反应比沈默预想的快了整整一周。
不是通过正式的外交渠道,不是通过贸易公告,而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联合声明。声明发布的时间选在凌晨三点——华国的深夜,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策划。沈默是被林晚晴的电话从HFRC测试场的行军床上叫醒的。
“沈默,你看新闻。”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从海外传来的联合声明。标题用加粗的黑色字体写着:
《关于维持全球技术安全与秩序的多边协议》
签约方是七个海外主要工业国家。声明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禁止向华国出口高端技术产品及核心设备。清单很长,从半导体制造设备到高温超导带材生产线,从高精度机床到脉冲电源的关键元器件。石墨烯、核聚变、量子计算、人工智能——凡是和沈默的技术路线沾边的,全在禁运清单上。
生效时间:立即生效。
沈默坐在行军床上,把声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手脚冰凉的,不是害怕,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产生的、肾上腺素飙升前的冷静。他们把HFRC需要的东西全部卡住了——ReBCO带材的生产设备从海外进口,国内没有替代产能;脉冲电源的开关管依赖海外供应商,库存只够维持三个月的生产;超导磁体的低温系统的关键阀门,全球只有两家公司能生产,都在禁运名单上。
他放下手机,穿上外套,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唤醒了一盏又一盏,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控制室里,大屏幕还亮着,HFRC-1号站的运行数据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
方远已经在控制室里了,盯着屏幕上的等离子体参数。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回。“看到了?”
“看到了。”
“脉冲电源的开关管,库存只够用三个月。三个月后,HFRC-1号站就得停机。一号站停机,氦-3的消耗就断了。断了氦-3,我们连维持等离子体的能力都没有。”
沈默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条平稳的等离子体放电曲线。“方老师,开关管能不能自己做?”
方远转过头,看着他。“开关管不是电阻电容,不是随便找个工厂就能做的。全球能生产这种级别开关管的公司只有两家,都在禁运名单上。我们从零开始研发,没有三年出不来。”
“如果我把系统的推演功能用上呢?”
方远沉默了几秒。“那也需要至少一年。一年内,HFRC-1号站早就停机了。”
沈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一年。系统给核聚变任务的期限也是一年。禁运生效的那一天,两条倒计时同时启动。一条在帮他走向终点,一条在帮他拆掉脚下的桥。
“那就两条路。一条,研发国产替代,不管多久都要做。另一条,在HFRC-1号站停机之前,把Q值从零点五拉到一点五。一年内完成原型验证,不需要长期运行。这样一号站停机之前,我们已经拿到了所有需要的数据,不需要靠它长期发电。”
方远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什么都没说服但也没有反驳的话:“我不说‘不可能’,只说‘非常难’。”
“难,不等于做不到。”
二
上午八点,公司会议室。
所有核心成员都到齐了。林晚晴、陈知行、方远、陆鸣——通过视频连线——还有赵海东。王大锤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没有薯片,只有一瓶矿泉水。
林晚晴把禁运清单投影在大屏幕上,一项一项地念。每一项念完,都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录对应的国产替代方案和预估的研发周期。国内有替代的,标绿色;国内有技术基础但没产能的,标黄色;国内完全没有技术储备的,标红色。清单翻到第三页,红色已经占了一半。
“ReBCO带材的生产设备。”林晚晴念到这一项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国内有技术基础,但没有完整的生产线。关键部件——电子束蒸发源、激光加热系统、在线质量控制设备——全部依赖海外进口。禁运之后,现有的生产线无法扩产,也无法维护。一旦现有设备出现故障,产能直接归零。”
赵明远通过视频连线,脸色很难看。“我的团队评估过了。如果要建一条完全国产化的ReBCO生产线,至少需要两年。”
“我等不了两年。”沈默说。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在现有设备出故障之前,把HFRC原型机的磁体造出来。现有ReBCO带材的库存,加上未来一年内的国产产能,刚好够做一套全尺寸磁体。一套。没有备份,没有冗余,没有试错的机会。失败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一套磁体,一次机会。成功了,HFRC就能跑起来。失败了,ReBCO生产线在禁运下产能清零,连第二次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一次成功。”沈默的语气不是在表决心,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接受的事实。他转头看向陈知行,“陈总,磁体设计需要做哪些调整,才能把带材的用量降到最低?”
陈知行打开电脑上的设计图,投影到大屏幕上。“现有设计用带材五十公里。如果我把磁体的匝数优化一下,用梯形截面代替矩形截面,可以把磁场分布做得更均匀,减少端部漏磁,带材用量能降到四十公里。再优化接头设计,减少连接损耗,又能省下三公里。三十七公里。这是我们能省下来的极限。”
三十七公里。比原设计少了百分之二十六。一套磁体的用量,从五十公里压缩到了三十七公里。剩下的差额,只能靠国产产能来补。
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ReBCO——37km——一次成功”这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
“开关管呢?”他看向方远。
方远把笔记本上的几行字念了出来:“国产替代方案有两种。一种是基于碳化硅的新一代开关管,国内有技术基础,但可靠性没有验证过。优点是参数接近海外水平,缺点是需要至少六个月的研发周期。另一种是基于老式电子管的方案,技术成熟,国内可以造,缺点是不稳定,开关速度慢。”
沈默想了想。“两个都做。碳化硅路线做主力研发,争取六个月内出样机。电子管路线做备份,三个月内出样机,哪怕性能差一点,先保证HFRC-1号站能继续跑。等碳化硅路线成熟了再换。”
方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沈默翻到下一页,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氦-3。禁运清单上没有氦-3,因为它不是工业品,是战略资源。但禁运之后,我们获取氦-3的渠道会更窄。地球上的氦-3年产量不够用,我们必须加快月球采矿的进度。陆鸣,你的菌株还需要多久?”
陆鸣的视频画面卡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嫦娥八号的发射窗口是明年三月中旬,还有四个月。菌株的优化已经完成了,现在在做模拟月壤中的长期稳定性测试。”
“测试结果呢?”
“存活率比预期低。模拟月壤里的真实环境比培养皿里恶劣得多——辐射、真空、温度冲击、微重力——菌株的代谢活性下降得很快。”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需要我做什么?”
“石墨烯保护舱。用你的石墨烯材料做一个微胶囊,把菌株包在里面。石墨烯的高导热性可以缓冲温度冲击,高导电性可以耗散辐射电荷,高强度可以抵抗发射时的震动。保护舱做出来,菌株的存活率能提高至少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