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等不了几年。”

“我知道。所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用你的基因工程菌。”魏总工从文件堆下面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月球基地的概念图，不大，几个舱段连接在一起，旁边标注着“生物采矿模块”。模块内部是一个个透明的培养罐，罐子里是灰色的月壤模拟物，标注着“工程菌培养区”和“氦-3提取区”。

“把陆鸣的菌株送上月球，洒在月壤里，让它自己富集氦-3，然后回收菌体，提取。不需要大规模采掘，不需要复杂的选矿设备。几个培养罐加上一个提取装置，全部重量控制在两百公斤以内，嫦娥八号就能带上去。”

沈默盯着那张概念图看了很久。培养罐里的灰色月壤模拟物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像一堆不起眼的沙土，但它们里面藏着氦-3——那把打开聚变之门的钥匙。

“魏总工，嫦娥八号的发射窗口是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中旬。还有大约四个月。”

四个月。一百二十天。他必须在四个月内完成菌株的优化、模拟月壤中的验证、保护舱的设计和制造、以及所有上天前的安全性测试。

“来得及。”

四

从航天局出来，沈默直接去了生物技术研究院。

陆鸣的实验室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拥挤了。超净工作台旁边堆着十几个培养皿，每个上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着不同的突变体编号。陆鸣坐在显微镜前，眼睛贴着目镜，手指在微调旋钮上拧来拧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来了？”他头都没抬。

“航天局那边，嫦娥八号的发射窗口定了。明年三月中旬。你的菌株能赶上吗？”

陆鸣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需要更逼真的月壤模拟物。现在用的模拟物是地球上的火山灰改性得到的，化学成分和月壤接近，但物理性质——颗粒形状、孔隙度、内聚力——差得远。菌株在真实月壤里的存活率可能比模拟物里低一个数量级。”

沈默沉默了几秒。“你需要什么？”

“真实的月壤样本。嫦娥五号带回的那些。我需要至少一公斤，做不同条件下的培养实验。”

一公斤。嫦娥五号总共带回了不到两公斤月壤。这一公斤是华国花了无数心血换来的，每一粒都写着“不可再生”。航天局会批吗？

沈默拿起手机，拨了魏总工的号码。“魏总工，陆鸣需要一公斤真实月壤做菌株培养实验。”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像在做一道明知答案是什么但不得不仔细掂量的选择题。“批了。明天派人来办手续。”

“谢谢魏总工。”

“别谢。你把菌株按时送上月球，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五

晚上，沈默回到HFRC测试场。

控制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打开系统界面，盯着任务倒计时。

可控核聚变小型化· 364天

三百六十四天。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在减少，每一秒都在流逝。不是因为他拖延，是任务本身的时间尺度太短。一年，从零到一，从没有净能量增益到Q值一点五，从两千立方米到五百立方米。

他打开文明推演功能。余额五百点，推演一次消耗一百点。

[文明推演]

消耗：100文明点数

推演目标：可控核聚变小型化最优路线

系统开始计算。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向前爬，比之前推演石墨烯的时候慢得多，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每一步都在消耗大量的计算资源。

百分之十三。百分之二十七。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五十八。百分之七十六。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百。

[推演结果]

最优路线：混合场反位形（Hybrid Field-Reversed Configuration, HFRC）。拓扑结构：球马克与场反位形的杂交。相较于传统托卡马克，HFRC具有更高的β值，无需中心螺绕环，结构紧凑，理论最小体积可降至200m?。

磁约束方案：高温超导ReBCO带材绕制的无绝缘线圈，中心磁场强度12-15T。

加热方案：中性束注入+电子回旋共振加热双模式，总加热功率15-20MW。

燃料：D-?He（氘-氦-3）反应。中子产额降低99%以上，大幅降低屏蔽和防护要求。

氦-3需求：50kg/年（100MW电站级），原型机测试需5-10kg。

关键瓶颈：高温超导带材的批量制备（目前年产不足100公里）、氦-3燃料的获取。

预估周期：理论设计3个月，部件加工6个月，组装调试3个月，总周期12个月。

沈默把推演结果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混合场反位形。HFRC。不是托卡马克，不是仿星器，不是磁重联，而是一个全新的构型——球马克和场反位形的杂交体。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推演给出的物理参数是自洽的。高温超导带材，ReBCO，稀土钡铜氧。这东西国内有企业在做，产能很低，价格昂贵。年产不足一百公里，而他需要的线圈至少需要几十公里的带材。

D-?He反应。不产生高能中子。中子产额降低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屏蔽层可以从两米厚的水泥减薄到几十厘米的复合材料。装置体积大幅下降。但问题又拉了回来——氦-3。五到十公斤的原型机测试燃料，每年五十公斤的电站级需求。地球上几乎没有。必须上月球。

他关掉推演界面，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年。从零开始，造出一台全世界都没人做过的机器。需要高温超导带材，需要氦-3，需要国家级的资源调配能力，需要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工程师团队。

而他，几个月前硕士还没毕业。

但他身边站着林晚晴、陈院士、周教授、陆鸣、陈知行、方远、刘振国、赵明远——身后是整个华国的科技力量。至少是他们能调动的那部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

方老师，HFRC的理论框架需要大改。不是托卡马克改仿星器，是换一个全新的构型——混合场反位形。我会尽快把完整的理论推导发给你。

方远的回复几乎是立刻过来的：

混合场反位形？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沈默：

确定。系统的推演结果。

方远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打了三个字：

我信你。

六

深夜，沈默离开测试场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冬天的雨，不大，很密，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没有打伞，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夜空。

探测器不在那个方向，雨云遮住了一切，看不到星星，看不到那颗沉默的眼睛。但系统界面上的暴露度读数还在，百分之三点二，每一个百分点都是一级台阶，通向那条他在黑暗森林里唯一能走的路。

他打开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任务确认。可控核聚变小型化，三百六十五天。

氦-3是最大的瓶颈。需要月球，需要陆鸣的菌株，需要航天局的嫦娥八号。

我会把HFRC的新方案在一周内写完。方远帮我验证等离子体物理部分，陈知行帮我验证工程实现部分。

林晚晴没有回复。也许睡了，也许在忙别的事。他不需要回复，他只需要她知道他在往前走。

他走下台阶，走进雨里。雨滴落在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凉丝丝的。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停车场，走向公司大楼。身后HFRC测试场的灯还亮着，透过雨幕看过去，像一团模糊的光晕。

那团光晕里，藏着人类文明从零级跃升到一级的钥匙。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三百六十五天内，把那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动它。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