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花钱的地方很多的。”裴斯言轻叹一口气,心下更是悲凉。
以前穷的叮当响的金雨澍,现在竟也会问她这种听起来有些何不食肉糜的问题。
“家里欠了多少钱?”金雨澍问道。
事已至此,裴斯言不再隐瞒,洒脱道:“七十万,这几年节衣缩食的——”
裴斯言看着金雨澍皱着眉,知道自己用词过于严重,“这三年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还了二十万出头吧。”
“那对方就不打算支付赔偿款么?”
“开始还会陆续打一点过来,后来是越催越没消息,他们家庭本来就是贫农家庭,判了强制执行也没什么很大意义,可我爸的康复不能停呀,所以只能贷款着先预支了,特别搞笑,我申请的是我们自己行里的快捷贷款,每个月发了工资又给我们行还回去——”
“裴斯言,这三年,你是不是很辛苦?”金雨澍似乎听不下去似的,轻柔地打断她。
“我……”裴斯言没想到听到这句话竟有一丝哽咽,她没有要求过谁体谅自己,可真正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她的时候,她却生出一种被隐隐戳中内心的情绪,又马上从自怜的心情里跳脱出来。
她整理嗓音,继续说:“想赚钱总是不轻松的,但是你知道吗,其实这三年我真的学会了很多东西,你也知道,我以前什么都不会的,也没什么对事业追求,可是现在呢,我学会了自己独立做很多事,也有不少人认可我,所以这段时间,不能说毫无意义吧。”
“那你会设想吗?假如没有这件事呢?”
“以前会,天天想,恨死那个小屁孩了,一直想,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毫不相干的小屁孩可以轻而易举地就摧毁我最好的青春时光……”
说完,裴斯言的声调低下去,又稍稍提起来:“但现在其实就也还好了,偶尔经过信贷经理的办公桌,看到那些不良贷款无法偿还的情况概述,就那么短短一页纸,几行字,就概述了这个人这一生有多倒霉——我不是要比惨,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倒霉的事。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都说,平平淡淡才是幸福。”
“裴斯言,你知道第二支箭么?”
“是什么?”
“已经发生的不幸运是第一支箭,无法避免。但如果反复自责、懊悔或者愤恨,就是给扎上第二支箭。”
“唔,哲学家啊?”
“金阿兰总去仙灵山拜佛,回来经常给我絮叨,听多了就记住了。”
“所以阿姨很乐观诶……不过我倒是很意外,你会问我会不会设想假如,我总觉得你是那种,就不太会花时间懊悔和假设的人。”
“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喔?有些事,”他清了清嗓子,“每个人都有很难翻篇的事。”
“所以你也会扎自己第二支箭。”她探头好奇。
“何止第二支。”他的声音里带着落寞。
“那就是我误以为我了解你……哎,不过,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是一种误以为了解。”
所以才会有预判失误的时候。
因为觉得对方可以接受,所以无意中给对方造成伤害,不小心让对方难过。
“裴斯言,你现在脑子思路好清晰啊,要不要明天去上班算了?”
“你是魔鬼吗?”
两人声色中都带着笑意,踏着月光,走到裴斯言家楼下,金雨澍小心把她放下。
突然有点舍不得。
裴斯言用手指将额前的发丝绕到耳后,又伸出手,大方地说:“金雨澍,我们翻篇吧,以后就当朋友,好不好?”
说着裴斯言抬起头看向金雨澍的脸,真诚地求和,圆圆无辜的眼睛上纤长的睫毛,双眼里一汪清透,像细碎水晶。
直勾勾地看着金雨澍逐渐无法沉定的眸。
金雨澍伸出手,没有握住那只比自己的手小很多的手。
他转而把自己另一只手上拎着的她的药袋子和包,像挂奖牌似的,分别把药袋子和包,悉数挂在裴斯言的手指和胳膊手上。
期间他们的手指萍水相逢,一如他们的短恋,交缠又离开。
但他们的手指已然逐渐相熟,不再生涩。
“挂好了,回去吧。”金雨澍不回应裴斯言的求和,似欣赏自己的作品似的看着裴斯言的着袋子和包的手,颇为满意。
“那你答应翻篇吗。”裴斯言挂着袋子和包的手臂,直直地伸到金雨澍胸口前。可爱地要挟。
“嗯吧。”金雨澍似是有些勉强,摸了摸鼻子。
“你说答应。”裴斯言再次抬了抬手催促不语的金雨澍,语气又是那般无意的娇嗔。
“回不回去?再不好好休息伤口好不了了。”
“好不了就你赔啊。”裴斯言假意放着狠话。
“多少,五十万?”刚好够她还债的。
“噗嗤,没错。”裴斯言笑出来,玩笑点头。
金雨澍坚定地摇了摇头,似批判演技差到令人无奈发笑的漂亮女演员:“你刚刚那段假哭可值不了这个价。”
知道自己骗不过他,裴斯言释然明朗地笑:“下周麻烦你抽时间来嘉盛,谢谢你——金雨澍。”
她说“谢谢你”的语调总是很可爱。
裴斯言扫开楼道的铁门,趁着回头关门的间隙,瞥了一眼远处,看到他仍站在原地,心里微微隐动。
而后她走进楼道暖黄的灯光里。
金雨澍想非常肃正地对裴斯言声明,以后不能再对除了他之外的男人流眼泪了。
真心也好。欺骗也罢。
皎洁的月色,她那张漂亮的脸,梨花带雨的,没几个男人招架得住。
“晚安,假期愉快。”金雨澍看着顶楼一处黑色窗格亮起暖黄灯光,对着那窗格说着。
回程路上,金雨澍行驶在环海的滨海大道,车里的电台播放着音乐,跟着旋律哼唱。
金雨澍在转弯的角度微微侧目眺望,银亮的月光像被揉碎了似的,一整片洒在一侧的大海上。
月光很美,像裴斯言晶莹的眼泪。
“不能做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