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天亮前歇了,像一场闹腾够了终于肯消停的熊孩子。
我们这支“豪华”亡命小分队——叶淮牌专属坐骑(背着我),玉临风&陆青筠牌人力担架(抬着谢九安),以及沈清沅牌后勤兼扫尾专员(负责撒药粉和骂我们不爱惜身体),终于在晨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东。
叶淮的背稳得像安装了防震系统,即便山路崎岖,我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他颈间有冰雪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合着类似松针的清冽味道,意外地好闻。我趴在他背上,无聊地数着他后颈碎发下若隐若现的小痣,数到第七颗时,他耳根似乎红了一点点。
“叶大人,” 我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故意呵气,“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我太重了?”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脚步却没停,只从喉间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别闹。”
“哦。” 我老实了不到三秒,又开始不安分,“叶淮,你那些威风凛凛的钦差卫队呢?还有谢将军的亲兵亲将,韩副将他们,该不会被你俩偷偷裁员了吧?”
这问题像块小石头投入死水潭。陆青筠脚步顿了顿,玉临风回头递给我一个“小姑奶奶你真会挑时候”的眼神,谢九安在担架上闭着眼,但呼吸乱了一拍。叶淮沉默地往上托了托我,半晌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分头走了。”
“嗯?”
“陈墨带着大部分人,押着空囚车走官道,当靶子。” 他言简意赅,“韩副将他们,化整为零,潜入北境各城,当暗桩。”
我心头一紧:“那他们……”
“当靶子的,能跑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掉……”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就认栽。当暗桩的,联络旧部,收集证据,伺机而动。”
谢九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是我……连累兄弟们。”
“得了吧老谢,” 玉临风在前面嗤笑一声,桃花眼在晨光里潋滟生辉,“你那帮兄弟,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死理。你活着,他们才有主心骨。你要是嗝屁了,他们就算散成沙,也得把北境掀个底朝天给你报仇。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啊不,是将熊熊一窝,呃……反正就那意思!”
谢九安:“……”
叶淮:“……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沈清沅默默递过来一颗药丸,塞进谢九安嘴里,言简意赅:“省力气,别理他。”
我趴在叶淮背上,忽然觉得,这亡命天涯的路,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至少,这群男人(虽然嘴巴一个比一个毒)还在互相嫌弃又彼此支撑。第九世了,这配置,勉强也算顶配……吧?
五天后,当我们一行人灰头土脸、活像逃荒难民般蹭到云州边界时,看着官道上络绎的车马和路边冒着炊烟的村落,我差点热泪盈眶。
文明世界!我终于回来了!
玉临风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变出几份路引,我们顺利过关。一进云州城,更是仿佛从黑白纪录片跳进了彩色宽银幕。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虽行色匆匆但面色尚可,甚至还能看到卖西域胡饼和北狄皮货的摊子。
“啧啧,云相这老狐狸,搞经济有一套啊。” 玉临风摇着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的折扇,大冬天也不嫌冷,“赋税轻,商事活,路不拾遗谈不上,但比京城那帮蛀虫强多了。”
叶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街市,眼底有复杂神色:“治世之才,可惜……”
可惜立场成谜。我在心里补充。第二世那个雨夜给我撑伞的紫衣青年,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心思难测的云相云知意。他到底是友是敌?
玉临风带着我们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清幽的“醉月楼”分号。嗯,比京城总店少了点纸醉金迷,多了点雅致,最重要的是——这次,不用殉情!我欣慰地拍了拍胸口。
小院很安全,热水、干净衣物、甚至点心都备好了。我泡在热水里时,差点感动得哭出来。等换上柔软的女装(尺寸居然刚好!玉临风这厮眼睛是尺吗?),被叶淮按着换药时,我又开始不自在。
他半跪着,小心翼翼地拆我脚踝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伤口红肿,他看着,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温热布巾擦过皮肤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疼?” 他立刻停下,抬眼看我。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眸色深深,里面全是我有点狼狈的倒影。
“还、还行。” 我莫名有点磕巴。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处理伤口,用沈清沅给的药膏一点点涂抹。药膏清凉,缓解了疼痛。他的手指修长,带着薄茧,偶尔划过脚踝完好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气氛有点怪。我试图找话题:“叶淮,你脸上这疤……怎么来的?” 第三世的小叶子脸上可没有。
他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七年前,查边军贪墨,被狗急跳墙的副将划的。”
“疼吗?”
他这次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又飞快敛去。“不疼。” 说完继续包扎,耳根却又悄悄漫上红色。
口是心非的男人。我撇撇嘴,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