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头看着,心中一片平静。
供灯之事,原本也只是为了求个心安,毕竟人都死了,死后的哀荣再如何奢华,都只不过是虚妄而已。
何况那越季梧前世曾经背叛过我,他那两个妹妹也在背后捅了我不少刀子,虽说四娘与顾之待我真心实意,但到底辞世已久,而这漫长的岁月早就足以将那些本就淡薄的情分消磨殆尽了。
如此,我姿态十分淡漠,面上神情也是一派平静,毫无半分对那已故之人的缅怀与哀伤。
那随侍的小沙弥显然是提前被住持嘱咐过了,他们行事战战兢兢很是谨慎,头也不抬,丝毫不敢多看我一眼。
他们这般作态,我倒也理解,毕竟我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在那些民间传闻之中,我的形象大多是面善心黑的虚伪小人,性情既狠毒又刻薄。
我如今大权在握,代天子行生杀予夺之权,别说是杀几个小沙弥了,就是将本寺住持给杀了,都无人胆敢置喙。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怎么敢不谨慎呢?
不过我有这个权力,却并不代表着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毕竟我向来不是滥杀之人,只要他们不曾得罪我,亦不曾挡我的路,那么我便不会轻易出手。
试问,有哪个行人会特意去踩死道旁的蝼蚁呢?
于我而言,这些小沙弥与蝼蚁无异。
见那几盏长明灯幽幽亮起,我这便收回了视线,在佛前略微驻足,沉吟了片刻,方才想起今日的奏折我还未曾批阅。
思及此,我也无暇在此地空耗光阴了,只与那住持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登上华辇,回到了未央宫。
未央宫,昭阳殿。
刚一回到殿中,正准备批阅奏折,便有心腹来报,说是越季梧的尸身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我:“……”
那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怨莲的那一剑穿胸而过,将他杀死,而在这种情况下,他断然不可能被人救活。
除非是招魂之术。
但这招魂之术可不是说能成功便能成功的,当初宁不夜要我死而复生,可是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方才成功的。
何况当初的宁不夜已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身负王朝气运……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还有另一个人具备如此条件。
宁不夜如今并不认识越季梧,手中也没有半分权力,更不曾如前世一般收揽天下人才,所以此事与他无关。
想必是有心怀鬼胎之人刻意盗走了越季梧的尸身,好在来日算计于我。
我这一路走来,倒行逆施害人无数,不知得罪了多少位高权重之人,亦不知有多少与我有仇之人暗中窥伺于我,只等我露出破绽,便要如同鬣狗一般在我身上啃下一口肉来。
这一时半会之间,我也猜不出究竟是谁要如此行事,不过人都死了,那人拿着一具尸体也是毫无用处。
如此,我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摆了摆手,吩咐那心腹自去寻一具与他身形面貌皆相似的尸身代为下葬。
那心腹自领命而去。
而我,此刻也终于能够安心坐下来批阅奏疏了。
“……”
三日时间一晃而过,这三日里我身上的不适已悉数痊愈了,而我殷殷期盼了许久的段别云,也在今晨抵达了未央宫城。
而段别云抵达未央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候在昭阳殿外等候我的传召。
我素来便倚重别云信任别云,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在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人就是段别云了。
毕竟他曾经为我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曾经为我连性命都不顾。
若非当初他行事实在是狂悖,我也不会迫于无奈将他流放剑阁,令他闭门思过。
是以一下了朝,我连批阅奏疏都顾不上了,匆匆敷衍了宁不夜几句,便将他远远地打发走了。
刚一坐下,也不曾喘口气,我这就吩咐侍人传召段别云。
于是很快,那白衣佩剑的长发青年便随着侍人来到了殿中。
白衣配剑,长身玉立,行至之间自有一派凛冽气度,就如同一柄锋利而冰冷的出鞘之剑,只等主君发话,便能见血封喉。
他容貌不俗,气度出尘,不像是个行走在黑暗之中的谋士,倒像是九天之上的剑仙。
若非相伴多年亲眼所见,恐怕就算是我,在初次看见他的那一瞬间,也不会猜到他竟是个手染无数鲜血的刽子手。
“臣段别云,参见相王殿下。”
他并未解剑,只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向我行礼。
别云是唯一一个不必在我面前解剑的心腹手下,亦是唯一一个能够自由出入宫城的谋士。
这象征着我对他独一无二的信任……哪怕他曾经毒杀顾之又害死人四娘,这也无损我对他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