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后,我便发现宁不夜仍跪坐在我榻边,而他那颗俊美阴戾又圆润无缺的脑袋,正枕着我的衣袖。
我蹙眉,手臂试着微微一动,于是旋即,那少年便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那对如琉璃般剔透的眼珠子里仿佛盈满了细碎的光点,看上去亮晶晶的。
少年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尔后,我看见他侧过头来眨了眨眼,“亚父,您醒了——孤伺候您洗漱更衣罢。”
洗漱更衣?
呵呵,若在前世不曾落败之时,我自是十分乐意被他小心翼翼地伺候,但自我被囚于禁殿之中后,我的衣食住行便通通都不再用旁人伺候了,只由他一人侍弄。
而在这般亲昵的接触之下,自然便会发生一些我所抗拒而宁不夜十分热衷的事情……可以说我如今早已对此事有了心理阴影了。
我无声冷笑,而后漠然地扯出了自己的袖子,冷淡道:“不必了。”
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我自始至终都心知肚明,至于让他伺候我……
呵呵,这对他来说恐怕并非羞辱,而是奖赏。
或许是见我态度如此冷淡,宁不夜倒是不曾强求什么,只面露憾色,尔后一步三回头似地退去了外间。
见此,我这才召来侍人为我洗漱更衣。
……
今日的朝会依旧如同往常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如此,我很快便下了朝,离开了宣室殿。
毫不意外的是,宁不夜依旧对我十分不舍,脸上仿佛写满了“别走”两个字。
我原本还打算与他周旋一番,而后说几句虚情假意的话语来哄骗他,好叫他对我死心塌地……只不过未曾想到的是,我刚一开口,便有侍人匆匆忙忙地自远处赶来,只见这侍人神色慌张,姿态慌乱,“噗通”地一声跪在我面前。
“殿下,奴,奴婢有要事禀报。”
她声音颤抖,好像已然害怕到了极点。
我蹙了蹙眉,先挥退了周遭随侍的宫人,而后又劝宁不夜先去听太傅讲经,宁不夜对我自是言听计从,哪怕再如何不舍,也只能眼巴巴地离开。
虽然大抵能够猜到这侍人要禀报给我的是昨夜之事,但该屏退的人,还是应当屏退的。
如此,我这才摆了摆手,平静道:“说吧,何事?”
这侍人低下头来,身体犹在颤抖,“昨,昨夜大公子,还有两位小姐……暴毙身亡了……”
果然是此事。
“知道了。”
我语气平静,“你且下去吧。”
或许是见我如此平静,也没有发怒的前兆,这侍人此时倒是冷静了下来,只低着头行礼,“是,殿下。”
“……”
虽说越季梧与他的两个妹妹曾经背叛于我,又曾经做出那等忤逆不孝之举,但他们说到底还是我越家的血脉。
如今人都死了,那些个恩怨情仇自然也应当烟消云散。
如此,他们的身后事也该大办一场,至少该有的哀荣还是应当有的。
不过先前我曾吩咐了护国寺的主持,说是今日要去寺中上香,这下葬之事,便由手下心腹来处理吧。
如此一想,我手书一封,而后召来玄衣卫,只说要将此信送到越府管家手中。
做完这些,我方才召回随侍的宫人,吩咐其为我准备车架,好前往护国寺一趟。
.
护国寺就在皇城之中,何况我是乘坐华辇而非步行,是以很快便抵达了这座千年古刹。
护国寺的住持亲自前来迎接,而我则始终端坐于华辇之中,只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今日前来护国寺,我本是想上两炷香而后再为四娘与顾之夫妇点一盏长明灯的,但现如今越季梧还有他那两个妹妹都死在了我手中,那么我也不好厚此薄彼……是以今日要点的灯,便有五盏了。
一人一盏,这很公平。
我撩开珠帘,由玄衣卫搀扶着走下华辇,寺中住持则随侍在侧。
佛前,几个小沙弥替我寻来了线香,我点燃线香,而后躬身行礼。
说实话我原先并不相信这等神鬼之说,但后来四娘顾之二人化为厉鬼纠缠于我,再后来我又死而复生……这令我不得不相信,世上确有这神鬼之事。
只不过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这种事我是做不出来的——我若要得到什么东西或是想要做什么大事,便只会不择手段地去争取。
如此,我只面上作出一副虔诚祈求的模样,心中则是一片漠然,什么想法也无。
我将手中点燃的线香插进香炉,而后起身,吩咐那玄衣卫只需在暗中护持而不必显露身形。
灯楼上。
随侍的小沙弥替我点燃了那精美绝伦的长明灯,而后供奉于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