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遍数地,唯有江南的柔,是明晃晃摊在眼前的。水墨云烟之下,藏着掩不住的磅礴气焰,江南便如一幅随性泼开的水彩,于万千山水间以柔克刚,自有问鼎的底气。
湖水隐在软雾中,长岸垂柳蘸着波光,风一招,便把对岸的屋舍晕成浅浅一抹青。零星芦花白絮随风扬起,为这淡素画卷,再缀上点白。
宋思稷一早便遣人候在渡口,只是为掩耳目,他本人并未亲自前来。船刚靠稳岸,便有仆从踩着滩石迎上来。
上回踏足江南,还是跟着宋思稷过来督办收粮。不消一年,江南已改头换面。
从前乡间小道尽是坑洼泥泞的泥巴土路,梅雨天一踩满脚黄浆,田畴大半荒着,禾苗稀稀拉拉,收粮时农户满面愁色的光景还倒映在眼前。可反观现下,荒疏欠收的田地如今禾浪连绵,田亩连片扑来,土路也换成碎石便道。
临水的屋舍修葺齐整,檐下挂着晒好的粮谷,河面上商船、渔舟往来不绝,一派富庶安稳。
宋杳心下震撼,将行李捎给下人,弃了轿辇,同霜降戴起帷帽,步行返程。
岔口的河埠头,村妇蹲在石上浣纱,棒槌起落声清脆,伴着孩童追着白蝶跑过的嬉闹声。
此地格局早已大变,田埂、河汊都重新修整过。她二人只默默跟在引路仆妇身后,辨不清旧日的方向。
越过几处村落,前方忽响起一缕丝竹声,婉转动人,空气中透着股熟悉的脂粉香。
转过一道河湾,水中央一座阁楼撞入眼帘,飞檐挑着流苏灯牌,木匾上题着“宝香楼”三字,漆色鲜亮。楼前泊着几艘精致画舫,岸边游人往来,笑语喧哗,歌乐便是从这楼里传出来的。
仆妇上前雇船,宋杳脚步微顿,隔着帷帽轻纱仰望那座楼,心头一动。
“小姐,宝香楼?宝香楼怎么会在太湖?”
宋杳心里正纳闷,见仆妇朝她们示意登船,便拉着霜降跨进乌篷里。约莫是猜出两人困顿,仆妇伏伏身开口:“小姐,从这儿坐船,能径直往镇里头去,省得再绕远路。”
“这楼是何时建的?”宋杳没在意路径,提了嘴心中所想。
仆妇回身瞧了眼渐渐远去的琼楼高阁,了然颔首:“就是广陵那家…呃现如今的扬州,不过在太湖开了分号罢了。”
“分号?”宋杳喃喃重复,这几句话钻进耳,她才总算察出哪里不对。
朝堂动荡,这种大酒楼背后牵连多少世家大族,数不胜数,旧朝没落,清查在所难免。就连江南都翻了新天地,宝香楼竟然能屹立不倒,还开到太湖,将生意越做越大。
她思绪幽幽哉哉,越飘越远,在这段长思中,乌篷船不知不觉靠岸,撞在石壁,拉回她的神思。
宋杳搭着仆妇手起身,明眸皓齿一抿,颇有兴致道:“许久未归,我想同霜降再四下逛逛,婶子不必跟着了。”
仆妇迟疑,显然不放心。宋杳知她是怕回去没有个交代,抽下发簪递到她手中:“据实告与爹爹就是。”
仆妇这才点头哈腰,双手捧起簪子,叨了几句啰嗦话便走了。
宋杳跟霜降拐过几道巷子,往间不起眼的茶楼而去。二楼掌事已落座候着,宋杳连寒暄都顾不上,招手示意不必多礼。
“东西都查好了吗?”
掌事急忙从袖口取出纸张,糙手拍了拍纸面还没散尽的凉气,才递过去。
霜降跟着招呼掌事,唠起点家常,宋杳便趁着空档细看。
纸面抽换快,宋杳一目十行扫过去,最后在一处不甚惹眼的角落,寻到三个字——宝香楼。
“果然如此。”宋杳收回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拢起纸张,迈着步子加入二人闲谈,“辛苦掌事替我搜罗,日后若是走货,我也能知晓一二。”
话未落,一锭银子已经塞进掌事手心。冥界百年,一点驭下之术,她用起来还是得心应手的。
“爹爹可有问什么?”宋杳随意再翻了翻,脱口一句。
“老爷只问了小姐心情是否开怀,旁的没过问。”
她心口一酸,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堵得皱巴巴缩在一处,怎么也抟不开。
“既如此,回家吧,我也想爹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