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没料到他出手这般阔绰,连忙伸手拦住,面上带着几分难色致歉:“实在是没有了。我这儿还有别的新样,公子不妨看看,成色一点不差。”
“为何没货?”
“这水纹罗本就是浔阳独一份,那几件里头掺了本地专供的引萤砂,还没大批织造,只裁了寥寥几件样衣摆在铺里。” 掌柜抬手,引他看向身后堆着的原料,“昨日那位姑娘出手大方,我便尽数拿给她了。”
孟槐安扫过一旁的布料,暗记下衣料形制,低声重复:“引萤砂?”
“正是。这砂入夜会泛出莹光,便是白日穿在身上,也像着一江粼粼波光。”掌柜见他气度不凡,有心把料子往贵人圈子里推,卖力说着料子的稀奇。
孟槐安收回正要触碰布料的手,侧头和身后的尚无衍对视一眼。尚无衍瞬间会意,悄无声息退出铺子,往沿江渡口赶去。
他则带着祁玉,慢悠悠在铺子里接着看,把其余各色罗纹样式一一默记在心。
待看得差不多,二人一同踏出铺子,立在街旁。就近寻了一处书摊,借过纸笔,将方才记下的水纹罗纹样细细描摹下来。
孟槐安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纹路,低声对祁玉道:“你留在这儿,画好之后,把图样交给宋大人的人手,让他们循着料子追查。我去渡口找尚无衍。”
祁玉点头应下,握着炭笔继续落墨。孟槐安不再多留,转身朝着渡口方向快步而去。
江面潮,水汽拍在身上,燥得紧。渡口边船板交错,艄公、搬货的脚夫来来往往,人声嘈杂。
沿江泊着的大小舟船错落不一,靠在岸旁。孟槐安没寻见尚无衍身影,视线落在一个守着船缆、看上去在这渡口待了许久的老艄公身上,走过去:“老丈,劳问一句。从这儿解缆的船,大多开去哪?”
老艄公正弯腰捆缆绳,闻言抬眼扫了他一眼,手上活计没停:“去向杂得很,有往下走江州的,也有走支河去边上各镇的,还有只在内河短途跑货的。客官要搭船?”
孟槐安摇摇头,唇角带着点笑意,不叫人生戒备:“不是搭船。我几个熟人前几日出门,落了东西在我这,不知是不是往这边来了,我来碰碰运气。”
他不说料子也不说人,顺道帮那艄公捆绳。待对方松了防备,才顿了顿,补半句:“听说她们打算走内河,也不知是搭了哪条船。”
那艄公见他是个后生,年轻的很,看破不说破,随口道:“渡口每日来往人多,哪能个个记得。”
孟槐安叹口气,拂拂衣袖作罢,怅然道:“也是,江上人来人往,我本也不抱希望。只是不久前才陪着她们在铺里挑了种新奇料子,说夜里会泛光,我觉着新鲜,才想着说不定能凭着这点特征认出来。”
说着他将碎银搁在脚边船板,不催不问,单望着滔滔江水。老艄公手上动作一停,眯起老花眼回想。
“发光的…”老艄公咕哝一句,指尖蹭了蹭银子,沉吟片刻,往江面远处指指,“我也不敢打包票,远远是瞧见一团微光,不像船上灯烛,估摸着应是那船。”
“往哪去的?”
“似是东边岔口。”艄公摇摇头,语气留有余地,“江上风大,入夜又黑,日子隔得久,我未必记得真切。当时觉着稀奇多瞧了几眼,那船没入主漕,拐进支流里了,具体往哪,老朽就辨不出了。”
孟槐安谢过艄公,收了心思转身往渡口入口走,没几步,就撞见折返回来的尚无衍。
尚无衍在渡口一圈问遍,眉头拧着,迎上来:“问了一圈,没人说得准。”
二人并肩走到江风稍缓的堤边歇了片刻,之后往客栈赶去。
“有一桩事不对劲。”
尚无衍一怔:“什么?”
“我让玉儿把图样交给宋府的人,按常理,宋府人手遍布水路,若宋杳是私自出走,他们该同我们一样慌乱,四处搜捕打探。” 孟槐安抬眼,目光沉下来,“可我沿路留意,宋府散在渡口、长街的人,看着都松快,只是虚张声势巡着。”
尚无衍听愣了:“什么意思,他们不急?”
“不急说明心里多半有数。宋思稷的根基在江南,漕运据点、旧部都在太湖一带。若是要寻处安稳落脚,又能动用自己的人掩护,除了太湖,没有别处更合适。”
想到艄公说的东边岔口,孟槐安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那我们怎么办,直接雇船往太湖追?”
孟槐安望向江面,片刻后点头:“让暗卫盯紧宋府人手。我们今夜登船,走东边支流去追,沿途岔口布下人手,防她们中途换路。”
——
在船舱里囫囵歇了数回,船一路曲折行来,才抵进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