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器铺的招牌倒了,深深的裂痕将乌字断得分崩离析。店内的玉石一夜成空,灰扑扑的脚印横七竖八地印在木质地板上。胡铮蹲在地上,看着仅剩的一块碎玉发呆。
谷霖匆匆赶来,昨夜残留的烟草味已被她仔细清理干净。
“他们把师傅的东西都抢走了。”胡铮抬起头,目光如一潭死水。
“报警了吗?”
“我该怎么办……”胡铮双手抱头,将那头鲜艳的红发挠得乱糟糟的,“他们说的我都听不懂,全都听不懂……”
“你……”
胡铮抬眼,那双生来桀骜的眼此刻变得黯淡无光。她口中呢喃着,分明是在与谷霖对话,却完全旁若无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都怪我没有好好念书,都怪我……”
“现在开始并不算晚。”谷霖将胡铮拽起来,一字一句地重复,“现在开始,并不算晚。”
胡铮下意识去扯头发,“可是我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法条,什么继承……”
“你听我说。”谷霖紧紧制住胡铮乱动的手臂,“这件事情,我会帮你。但你得先自己帮你自己,明白吗?”
“我……要做什么?”胡铮茫然地看着谷霖。
胡铮在谷霖眼中,向来是个妙语连珠的人。起初谷霖也有几分意外胡铮能静得下来做玉器。如果说乌兰的玉器是生命沉淀的显化,那么胡铮的玉器便是脱缰的野马。在胡铮手中,玉石从来不是一块安静的玉石,而是燃烧着的火堆,随时迸发着跳跃的火星。
谷霖心中忽的一片空白,大脑掠过了理智,脱口而出一个承诺,“我帮你找律师。”
“她很厉害。”谷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画蛇添足补了这句话,有一种极其诡异的荒诞感涌上她的心头。
胡铮的眼神全然信赖,嗓音带着绝望的喑哑,对谷霖的话深信不疑。“我全都听你的。”
砰砰——砰——
心脏的空拍坠落。谷霖紧握着胡铮的双臂,“你放心。”
谷霖依旧是那个能站在身后的人。胡铮像个孩童一般,不知为何而哭,“谢谢你。”
·
大厦高耸,江漱站在顶层。大厦之下,谷霖仰望着那高不见人的楼层。
“你好,我找江漱江律师。”
“请问你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微笑着,“方便留下您的姓名和电话吗?我帮您确认下。”
窸窸窣窣之间,谷霖写下,“好了。”
“您可以去那边休息室稍等。”
转身的瞬间,谷霖的手微微颤抖,她并没有想好怎么面对江漱。她的状态很糟糕,她深知这一点。烦躁裹挟着她的思绪,如同一张看不见的网。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谷霖不禁这样想着,随后自嘲一笑。可偏偏,你也是织网的一员。
咚咚——
“谷女士,江律在办公室等你。”
谷霖起身颔首致谢,“有劳。”
“不客气。”
在秘书的指引下谷霖来到了江漱的办公室,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江漱不喜欢她,她一直知晓,她不会自讨没趣。
除了书,江漱的办公室还挂着色彩鲜艳的插画以及独具个性的插花。江漱坐在办公桌前一丝不苟地工作,并未抬眼,“什么事要你跑我这里来。”
“乌家那些人不老实,乌兰有难。”
江漱书写的指尖微顿,抬眼,“你解决不了?”
谷霖冷哼一声,“你也解决不了?”
江漱眉头微蹙,“滚出去。”
谷霖上前几步,赌江漱会看在谷甫的面子上帮胡铮一把,“你一定会管的,对吧?”
江漱后靠在椅背上,并没有看谷霖,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江漱的脑海中浮现出陈仪君说的话,心生烦躁。
乌兰和谷甫是到了六十岁,依然能一起喝酒,最后被徒弟和爱人拉回去还笑嘻嘻约着下次要四个人一起喝到烂醉的朋友。在谷霖的视角里,谷甫一直对江漱很好。谷霖不相信江漱会不管这件事。
“抓罪犯是警察干的事情,就她逞能。”
“哎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高材生,有钱人。”
“嘁,她要不是有背景,还进不来我们律所呢。”
前同事的风言风语江漱从不在意,但她一直记得,记得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江漱不禁想起了蹲守在山林的日夜,想起心神疲乏后她见到的第一个幸存者。
“别害怕,我们是来救你的。”江漱将伤痕累累的女人拉起来。
“我已经,没救了……”
“我们找到了你,而你还活着,不是吗?”
“我,还活着?”
“对,你还活着。跟我走,好吗?我们带你回家。”
“回家……”女人瘦弱的臂膀满是伤痕,颤抖却用力,只为着那一个无论如何也不甘心忘记的念头,回家。
有很多年江漱都没有回想起那个时刻了。江漱习惯用痛苦使自己清醒,习惯将事事都与阿燃挂钩,逼迫自己不能忘记阿燃因何而死,不能忘记自己是如何害得阿燃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