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嫩黄衣衫的女郎左手攥着一只七彩风车,右手捏着一只饴糖,但她到处张望的眼神,明显并不满足于此。
女郎用那只拿着饴糖的手朝附近摊贩飞快地都点了一遍,对旁边的女子撒娇道:“娘,我要这个灯,还有那个那个……”
不等持安开口,李灵就道:“师父,我去买!”
说完,她就挨个摊贩地问替姜迎买各种小玩意儿。
一旁的持安慈爱地看着女儿,只是眉宇间仍夹着几许忧色。
郁蔻知道她心中如今担心的是什么事,出言宽慰道:“阿迎只是一时忘了前尘,你别担心。”
“我知道,阿迎如今这样,我已恍如做梦一般。”持安摇摇头说。
郁蔻:“会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霞月,多谢你。”持安替此刻记忆不全的女儿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又对郁蔻道谢。
郁蔻看向不远处,正和丹阳一起围在售卖琉璃灯盏小摊前指指点点的薛月泱,笑说:“你真正要谢的人可不该是我。”
持安顺着她目光看去,神情温柔和煦:“我当然知道。”
*
姜迎魔念虽除,但体内魔气仍未完全驱除干净,加上被魔念侵蚀多年,仍伤了根本。
最重要的是,她忘了许多事,记忆回到了年少时,如一个无知孩童,闹着要出去玩。
正巧年节将至,苍玉山附近向来有在新年之前放花灯祈求来年丰收的习俗,这几日凡间正是热闹的时候。
对爱女无所不应的持安便想带她及会宁观弟子下山,并邀了薛月泱等人一道赏灯。
薛月泱本还担忧那东方曦云依旧阴魂不散。
但云栖这筑基期剑修拍着胸脯表示,东方曦云敢来她就一剑攮死对方。
于是,这个离山玩耍的队伍不知不觉就壮大了起来。
街上鱼龙灯舞,河道里花灯如簇,处处流光溢彩,如万千星子落入人间。
薛月泱受了伤的那只左手被陆照用纱布缠了个严严实实,除了拇指之外,只有一点点指尖露在外头。
实际上其掌心伤口已在回春符以及体内碧木春华符的作用下愈合得七七八八。
但为免他人诧异,她暂时没将纱布拆下。
薛月泱此时正用那露在外头的指尖,指向一盏绘着只小狐狸的花灯,向摊主询价。
付了银钱后,她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提着那盏灯跟丹阳、丁媛等人慢悠悠地走着。
那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在她手中轻轻摆尾,活灵活现的。
陆照不远不近地走在后头,黑沉沉的眸子始终盯着人群中的那个纤细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下去了。
皓雪山庄的那夜,纵有千般理由,也无法否认他那一刻的舍不得。
而自己来这宛平郡,到底是被闻人景所蛊惑,还是在薛月泱那封敷衍之极的回信里发现“雪灾”二字,猜出她在宛平郡附近之后的顺势而为?自然也不言而喻。
前方,薛月泱正跟身边的丹阳、云清等人说说笑笑,在灯火映照下,露出一张带着狡黠笑容的侧颜。
见此一幕,陆照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份因山神庙中的一丝温暖而生出的贪念,已经如春日的野草般,彻底不可抑制,疯长到他再没办法回避的地步。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又有些意兴阑珊。
明明今日见她助人之举后,曾经的愤懑不甘都消退了大半,可陆照还是忍不住地想:“难道你让我重活一世,就是为了让我这个失败者,亲眼见证她是如何成功的么?”
这一瞬,自尊与骄傲还是短暂占据了上风。
陆照闭目停步,转身往反方向而去。
夜风拂动,清晰地将身后对话传至他耳中。
丹阳年纪小,此前多在山中清修,极少看见这样的热闹,此时只恨自己只有一双眼睛,整个人也高兴得有些忘乎所以,一直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丁媛取笑着他:“师弟平日整日研读道经,我还以为你快成了个书呆子,没想到还有今日这样一面。”
“嘿嘿。”丹阳捧着薛月泱买给自己的吃食点心,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像是为自己找补着说,“其实我有问题想请教薛前辈的,只是大家都在赏灯,才没好意思问。”
四周的灯景再好看,也比不上前世所见,薛月泱很快就看腻了。
她一边转了方向往灯火幽微处走去,一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狐狸灯盏,于是随口应道:“你问呗!”
丹阳仰起脸,认真地问:“薛前辈,我想知道‘大罗金仙’出自何处?”
闻言,薛月泱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丹阳。
后方,陆照离去的脚步未停。
丹阳像是一路上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嘴里絮絮道:
“丹阳过去曾偶尔听人提及过‘大罗神仙’,却还从未听过‘大罗金仙’这样的说法……
“大罗二字倒是好理解,乃出自道藏《度人经》:‘三界之上,眇眇大罗’……大罗天是道祖天尊之居所,为至高无上之天。
“可‘金仙’之说丹阳还是第一次听说……太清境九仙中,以上、高、大、玄、天、真、神、灵、至为次第。薛前辈,那敢问金仙二字何解?”
从丹阳说完第一句话开始,薛月泱已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
此后,丹阳每多说一个字,她的心便下沉一分。
陆照心有所感,也忽然停下了脚步。
薛月泱维持着表情不变,竭力保持着声音的正常,缓缓开口:
“金,意指纯净至极、不朽不坏。譬如修士金丹之所以被称为金丹,便是因其无垢不朽……至于金仙,只是我在某本书上看到的通俗说法,指代长生不老、不死不灭的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