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泱却突然停下，散去符术。

姜迎仿佛受了重创般，颓然倒下，不停地喘着粗气。

“阿迎！”持安抑制不住地痛心上前，却被云栖抬剑拦下。

“再看看……师叔，再看看！”云栖目不转睛地看着，艰涩地劝道。

郁蔻则上前扶住持安肩膀，柔声宽慰着。

薛月泱深深吸气，将最后一符于空中一气呵成，打入姜迎体内。

这一次，姜迎整个人骤然挺立，口中“嗬嗬”，双眸颤颤，当中黑气涌动。

“月泱！”云清眼见那黑气如丝丝缕缕散去，又被阵法灵光消融，不由面露喜色。

薛月泱“嗯”了一声，不敢松懈，持续以真气维持着符术，光洁的额上渐生汗露。

众人屏息以待。

终于，两刻钟后，姜迎眸中黑气淡去，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眼神有些空，狰狞的面上茫然一片。

“阿迎！”持安喜不自胜地落泪，不断呼唤着女儿的名字。

姜迎听见声音，缓缓挪移着目光，定定地看向那素衣散发的女子，艰难地张口，发出了一个令在场之人都欢欣鼓舞的音节：“……娘？”

“我在这，娘在这！”持安忍不住疾步靠近。

李灵一手抓着丁媛，一手扶着丹阳的肩膀，三人俱是热泪盈眶。

可下一瞬，姜迎眼神骤然一变，凄厉地仰头悲鸣：“娘！我好痛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我……唔！”

此话一出，持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以至于连姜迎奋力挣扎，猛然带着椅子重重跌倒在地上时，也没有半点反应。

云清看着姜迎不断以头撞地，手指一颤，呼唤：“云栖师姐！”

云栖如梦初醒，死死咬住嘴唇，上前按住了已然碰得头破血流的姜迎，不让她再自伤。

此时已经由不得薛月泱心存侥幸，再行什么尝试之举。

她熄了停止之心，全力驱动符术，与云清一道，不断尝试撼动着姜迎体内的魔念，可那魔念根深多年，又岂是轻易可动摇？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正当二人额上汗如雨下，仍坚持合力施为时，却听见身后李灵、郁蔻等人接连传来惊呼：

“师父！”

“持安！”

持安缓缓走近，薛月泱余光瞥见她的头发正肉眼可见地变白，也不由悚然失神地喃喃：“观主……”

眨眼睛，持安满头青丝成雪。

她走到姜迎面前，俯低了身体，无视前方云栖瞧见自己时那震惊且痛心的眼神，只温柔又慈爱地轻轻将女儿乱糟糟的头发一点点理顺。

持安缓缓开口：“她明明是去救人的，可若让其他人看见我的阿迎，她就要被废去修为，甚至可能连性命也难以保全。是我不甘心……我的阿迎那样勇敢善良，为什么得落到那样的下场？”

郁蔻抑制着泪花低下了头。

站在外围李灵等弟子一个接一个地跪在地上，叩首泣道：“请师父千万保重！”

正控制阵法的云清也不忍再看，微微偏过了头。

唯独薛月泱的目光始终朝前方。

持安看着因痛苦而蜷缩成一团的姜迎，心中肝肠寸断，声音颤抖着道：“是娘不好，是娘不好……”

她一手轻柔地捧起姜迎的脸，对上女儿再度空洞迷茫的眼睛，另一只手掌中突兀出现了一柄匕首，对准了姜迎的心口！

“师叔！”云栖双臂正紧紧环抱着姜迎，又被持安的行为惊得呆住了，竟只晓得呼唤了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匕首往前一送。

就在这时，上方如电般探出一只手，握住了匕首前端，止住了持安的动作。

“月泱！”陆照脸色一变，反手握住剑鞘，用力击打在持安的手腕穴道上。

持安一击未成，心气已泄，毫无抵抗地松开了匕首。

薛月泱也任由匕首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掌心鲜血淋漓，却面色如常，还带着笑说：“观主，女儿难受时见了母亲，难免要撒撒娇、诉诉苦的，您怎么好就这样泄了气呢？要是真让您这一刀下去，恐怕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再难救姜迎姑娘，还谈什么脱离苦海？”

她声音婉转，语气里还带了一丝像是小辈对亲近长辈般的嗔怪。

持安听到第一句时便全身一震，干涸眼中终于泪如雨下。

薛月泱一掌推出，掌中鲜血不绝，竟是以血绘就一张全新灵符再度打出。

红光绽放，笼罩姜迎全身。

云清见状，也立时咬破指尖，引动精血催阵。

姜迎全身颤抖，但眼中黑气却越来越少，可过了许久，最后一缕黑气始终缠绕不去。

突然，薛月泱灵光一闪，当机立断地右掌一翻，低喝：

“天雷正法，神霄诛邪。”

“轰隆！”头顶响起一声沉闷雷声，却并无闪电落下，只有如洪钟大吕般的声音，狠狠砸在姜迎的心头。

薛月泱猛然再催符术——明光破魔。

姜迎躯体一僵，心中癫狂暂歇，昏昧幽暗中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线天光。

无数温暖的记忆自心底源源不绝地涌出，如同砖垒般一块一块飞快重叠，将她心神高高抬了起来，像浪潮般汹涌地推举向空中的那抹明亮。

终于，她眸中黑气消散，众人看见了一双宛如初生般清澈的眼眸。

持安忍不住失声痛哭，膝行着上前，紧紧抱住了姜迎。

身后的郁蔻以及会宁观、会真观之人，无一不跟着潸然泪下。

薛月泱虽没有落泪，可眼眸中也早已是晶莹一片。

她侧过身，躲开正铁青着脸给自己包扎手掌的男子视线，仰起头看着天上，嘴唇轻轻开合了两下，像是在用口型悄无声息地唤着：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