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了,也不坐近,只在最远那把椅子上听完,回一句“官家定夺便是”,便起身出去。
赵璟问了两次“阿姐以为如何”,她答的都是同一句。
到第三次,赵璟说:“阿姐,你是不愿意出主意。”
□□道:“官家是皇帝,大宋江山是官家的。本宫不敢僭越。”
赵璟沉默半晌。最后他说:“好。”
从那日起,他也不再召她。
十月中,大军到雁门。
雁门关是旧关,关墙上的砖被风沙磨得发圆,
城楼上“大宋”二字,被新刷了一层朱漆。
守在关上的,是秦牧。
赵璟登关楼那日,风极大。
他站在城头,披着大红披风,望向北方那片茫黄的山,望了很久。
“阿姐,”他转头,“你看山外头,便是契丹。”
□□站在他身后半步,只“嗯”了声。
第一次交锋,是在雁门关北三十里一个隘口。
赵璟打算是:趁两家兵未合,先击其一路。
这主意,在纸上是好的。可到实处,不同了。
那隘口两侧是山,山下一条窄河。
契丹骑兵从山后绕出来,撞进宋军侧翼。
宋军步卒在隘口里挤成一团,前队退不得,后队上不来,乱了一个多时辰。
等契丹退了,宋军折了三千余人。
这是头一败。
第二败,是在半月之后。
赵璟不听秦牧劝,要从一处谷地直插过去。
那谷地是死地。
□□就在阵前站着,看着那面龙旗一寸一寸往谷口挪。
第三败来得更狠。这次,赵璟也受伤了。
他策马要往前,前头一队契丹游骑冲过来。
他枪法不算差,第一枪挑翻了一个;第二枪被人架住,第三枪时候,一柄弯刀从侧后扫过来。
护在他身边几个亲卫拼死挡住,他被那柄刀在手背上划了一道,又被马甩下来,摔在硬地上。
赵璟被人抬回大帐时,半边脸都是土。
他没让人叫太医,先让人去请□□。
帐里点着灯。
灯芯烧得太长,光发黄。
赵璟躺在床上,左手上裹着布,布上有渗出来的血色。
他比出征时瘦了一圈,眼窝陷得更深。
□□进帐,也不行礼,在他床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官家。”
赵璟看着她,“阿姐。”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错了。”
□□没有应。
“这些日子,我自己领兵打。”赵璟道,“我原以为,我懂兵。
我在乾元殿里,跟枢密院那些人议了十几年边事;
我读过兵法;也跟□□试过掌。原以为,打仗无非是…”
“无非是什么。”□□道。
赵璟闭上眼,“无非是调兵、布阵,看谁先撑不住。”
□□看着他,“如今呢。”
赵璟沉默了会儿,“如今我才知道,兵是活的。”
“那些兵士,前一刻还在阵上,后一刻倒下了。”
他把脸偏过去,避开□□眼睛。
“阿姐求你了,你替我指挥。”
帐里没人说话。
风从帐缝里进来,把灯火吹得东倒西歪。
□□看着床上那人,没有说话。
“官家,”她终于开口,“如今这局势,只有决一死战。”
赵璟睁开眼,“决一死战?”
他摇头,“不至于到这一步。兵部那边还有两万。”
□□道:“雁门关要失守了。”
赵璟一怔。
“雁门关一旦失守,是什么后果。”
□□道:“官家,雁门关从来没有丢过。”
“雁门一丢,朔、代、忻三州百姓,就要往南迁。跑不及的,落在契丹和西夏手里。”
“我朝这三十年布防,都要从头再来。”
她顿了一下。
“你为着私心,非要逞强。就为了给他们看,大宋官家能打仗?”
“这怪谁。”
赵璟脸色难堪。
“阿姐…”
“如今,又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道,“我欠你什么了。”
赵璟喘了口气,这口气喘得很急。
“我是你亲弟弟。”他说,“你是晋国长公主,这大宋江山,你也有责任。”
□□站起身,低头看他。
“那我谢谢你了。这江山又不是我的。”
“我这二十几年,为你这个弟弟拼死拼活。幽云十三州我打下来的。
你这几万兵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清楚。”
“你如今怎么对我的。”
赵璟张张嘴,没不说出来。
□□道:“赵璟。”。
她当面叫他全名。
“我不会再帮你。”
赵璟眼睛慢慢红起来。
□□停了停。
“但为大宋这万千百姓,免于兵祸。我替你挽回颓局。”
“此后,各走各路。”她转身出帐。
帘子落下。
那夜后,两人心里都清楚,此后姐弟情分没了。
赵璟躺在帐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恨,翻来覆去难受。
他恨□□。
那几句“我欠你什么了”“这江山又不是我的”。
他难受的,是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她。知道她说的都是事实。
可他越是知道那是事实,心里越堵。
到后来,他脑子里升起个念头。
那念头像一根藤,从墙缝里钻出来,先是细细一条,后来攀上了半面墙。
“自从赵沁看上赵玉儿,就开始跟我疏远了。
这是什么时候起的?是赵玉儿封了公主之后?还是更早?
她从前不这样。她从前有事没事就进宫,跟他喝酒,跟他吵,跟他一起骂那些老酸儒”
再往前推。
“那些年,她身边从来没有别的人。吴六娘算计她,她一脚踢开;
郑宜儿缠她,她冷得跟冰一样;宴上送她美人、男侍,被她连帖子带人一块儿扔出来。”
她从没有过“挂心的人”。
可自从赵玉儿…
赵璟把这个念头攥得越来越紧。
「都是赵玉儿,都是她挑唆的」
他的恨,本没有落处。
他总不能恨自己,也不能真恨□□,那是他阿姐,是从小把他护大那个人。
可恨总要落在一个地方。
落在赵玉儿身上,最省力。
…………………
十月末,雁门关外。
天低云黄,风从北边吹过来,卷着沙,打在脸上跟刀子刮过一样。
两边人马,在一片苞谷都收完了平地上,立成黑压压三片。
西边是西夏步骑,东边是契丹骑军,中间是宋军。
三方人马,合计十余万。
宋军连日失利,士气本来就低。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风旌旗抖动的响。
赵璟骑在马上,在中军位置。
他身上大红披风,被风鼓得极大。
他今日打扮,是照了书上读来的“天子亲征”仪注:
玄甲、赤帻、金甲在身,身后一面大旗,上头是“大宋”两字。
他自己觉得,这刻他像个皇帝了。
□□不在他身边。
她在前军。一身玄色软甲,外罩一件半旧白袍,头上只簪一根木簪。
□□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那马是她在西北带兵时骑过的,如今老了,胸背却仍阔。
她一出阵,前军的动静就变了。
先是前排几个老卒认出她。那几个人喉头动了一下,攥紧了刀柄。
再往后,又有人认出来。再往后,声音就散开了。
起头是一声:“安将军!”
接着是两声、三声、十声,直到底下整片前列都动起来。
末了,几千人合成一个声音,齐齐吼出:
“安将军—无敌!”
一声接一声,直冲上云。许多兵嗓子里带着哭腔。
这些兵,多半经过西北战事,也参加过收复幽云十州,更有三州之战里打过仗的
。他们认的不是赵璟那面龙旗。他们认的是“安将军”三个字。
对面的契丹骑兵听见这几声,先是静,跟着阵形里动了动。
西夏那边也有人低声噪起来。
赵璟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片,心里一层一层往上叠着冷怒。
「这声‘安将军’,不是给他的」
「她今日一文不置,一句话不说。可她一出阵,一声不响,就把十万人马的心收回去了一半」
他心里想。
「这些兵,是朝廷的兵;可兵心,从来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