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里,有更令人寒心推测。
「也许我们还是把他想得太好了」□□心里想。
她把下巴搁在李纾肩上。
“姐姐,我是不是教出了个好徒弟。”
她说这话,带着自嘲。
“当初教他读书,教他看折子,教他哪句是假话,哪句是真话。
教他怎么在朝堂上听人说话,哪个是能用的,哪个得杀。”
“我一样一样教给他。如今他一样一样用回来。”
李纾道:
“那是老师教得好,不是他聪慧。”
□□“嗤”地笑。
“姐姐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不是。”
“你是。”
李纾不辩了。
她把身子往旁边靠,替□□把鬓边那缕散发别到耳后。
“你可以轻易化解他手段。”她说。
□□在她怀里“嗯”了声。
“他真敢动手,”她说,“那就试试。”
果然如两人所料。
八月末那日早朝。
秋凉了,文德殿窗子只开一半,殿角铜炉里添了新香。
满朝文武按班站定,个个垂着手,等官家开口。
赵璟今日穿玄色常朝服,脸上神色比往常更沉。
他没有在殿上读什么折子。
他把手里那卷搁在案上。
“朕有一道诏。”
他抬起头,扫向满殿大臣。
“契丹、西夏,两家合兵,犯我雁门。边关告急。朕欲亲往北边,督诸路兵。”
殿上静了瞬。
那瞬里,所有人心里都转了遍:官家要御驾亲征。
殿上就炸了。
先是三五位老臣出班。
一位谏官捧着笏板,身子都弯成了弓:
“启奏陛下,御驾亲征,关系社稷安危,不可轻动。
前朝亲征者,多得胜;可亦有失。陛下若北上,京中由谁主政?请陛下三思。”
话是循例的,说得还算客气。
可他话音刚落,后头便有人接上。
“陛下明鉴。”另有一位言官出列,声音比头一位尖得多,“臣以为,雁门之危本是自取!”
□□站在班次最前头,听见这句,眉梢动了下。
那言官道:“契丹与西夏两国。十余年来,各安其境。何以今岁合兵?”
“皆因我朝近年屡兴兵事!”
“幽云十三州,本是‘澶渊之盟’所约的兄弟之国地界,多年来各守旧约,何曾有过刀兵!”
“是我朝先动。幽云十州,是我朝收回;三州,也是我朝打下。
契丹丢了国土,早有怨言。此番与西夏合兵,便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与我朝一决!”
“臣斗胆说一句:若无幽云之役,何来今日雁门之危?”
殿上瞬间安静。
那言官的话,说得极有章法。他不点□□的名,可每句都往□□身上落。
幽云十州是她收回的;三州是她拿下的。
边关那些将,多半是她带出来的。
她一句话,比枢密院调令还管用。
□□站在那里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这话,说得真好听」
「幽云本来就是我大宋故土。是被人夺了去,如今收回来,倒成了‘启衅’。
他这张嘴,能把抢人的说成受害的,把夺回的说成挑事的」
「他是谁的人,我心里有数」
言官说完了,便有两三人跟着出班附议。
有说“长公主扰乱了国本”,有说“恐外邦疑我朝倒行逆施”,还有一位干脆把话说得更白:
“长公主一介女流,擅决边事,终非国家之福!”
这话出来,殿上更静了。
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往刀口上撞。
□□笑了。笑声很轻,但在满殿安静中,听得清清楚楚。
她出班。
她不请旨,也不看赵璟,径自走到那位把话说白的言官面前。
那言官四五十岁,留着一部极整齐胡须,站得笔直。
见□□这样走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挺挺胸。
“长公主若是要辩…”
“辩什么。”□□道。
她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
那声极清脆。
满殿人都一哆嗦。
那言官就地转了个半圈,头上官帽滚在地上,滚到丹陛下头才停住。
“你、你敢在朝堂上…”
“啪。”
又一个耳光。
这记是从另一头打的,那位言官转回来,嘴角已经见了红。
□□这才停手。
她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擦手掌,这才转过身环视满殿。
“方才说幽云之役‘启衅’那位,请出班。”
那位言官缩在班次里,不敢动。
□□道:“不出来?那我过去。”
那位“扑通”一声跪下。
□□不理他,也不看他。
她把手背在身后,从这班人走到那班。
满殿的官,一个个垂着眼睛。
“原来是我参与西夏战事、收复幽云十三州,才惹来这场大祸。
好,很好。那我问诸位,幽云百姓是不是大宋百姓。
西夏、契丹侵入宋地,烧的杀的是不是大宋子民。我收复失地,有哪里不对?”
殿中没一点声响。
□□扫了眼满殿官帽。
“你们这些人坐在朝堂上,吃着俸禄,说着大义。
却在祸事上门时,不思解决之道,到是先拆自己台。这叫什么,这叫蠢。”
她停下来,看着跪在地上言官。
“大宋有你们这般蠢货,迟早亡国。”
她转身,根本不看赵璟,抬脚就往外走。
出殿时,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闷响。
满殿朝官,鸦雀无声。
赵璟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出声。
他看着□□走过这一路,看着那两人一个帽子滚在丹陛之下,一个跪在地上直抖;
听着她把那几句话说完,听道她说“迟早要亡国”。
他心里那口气,又乱又堵。
一部分是怒。
他是皇帝。她当着满朝文武,打人、骂人、甩袖就走;
他坐在上头,连一句“放肆”都没来得及说。
一部分是心虚。
她说的那几句话,句句都是实话。
他也清楚,今日这些“启衅”之论,有人递到他耳边来,包得极好,像是朝上公论。
他当时听着,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如今在这样场合被当面揭皮,那“道理”,显得跟纸一样。
还有一部分,是别的。
他看着那道走出去背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那念头当年他也曾有过,只是那时候他还小。
「她若是走了,就不回头」
赵璟把这话压下去。
他清清嗓子,声音尽可能稳:
“今日之事,日后再议。边关告急,不可延误。
着兵部、枢密院,连夜议定北上诸事。朕…御驾亲征。”
说罢,他起身。
那天晚上,乾元殿的灯,亮到极晚。
内侍们在外头站着,只见官家一人在殿里,来回踱步,走到深夜。
他心里已经下定主意:这趟,要带着赵沁去北边。
他要让她亲眼看着,他怎么打败西夏与契丹。
他要让她知道,大宋皇帝,不光会坐在殿上听人说话。
…………………
九月初,大军北行。
赵璟仪仗极长:龙旗、黄伞、卤簿、随驾内侍、护卫、车马,一行拉出十几里。
□□随驾,坐的是一辆青帷马车,车上只带李纾、陆然几人。
□□与黄汵留在汴京,她们也不想去。
黄汵原话是:“边关风沙,我躲还躲不及,谁爱去谁去。”
□□更直接:她留在京中,看着公主府。
大军一路向北。过了黄河北岸,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在车里,很少说话。
她把北边那几路舆图,一页一页摊在膝上翻。
翻到后来,闭上眼,随手把图叠起来,搁到一边。
李纾看她:“不看?”
“不看。”□□道,“都记着。”
“那你做什么。”
□□不说话了。
她这一路,什么主意也不出。
赵璟在中军大帐里,每隔一两日便召她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