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慕容博父子重逢场景,望着王语嫣泪眼盈盈模样,一时之间,眼底闪了闪,随即又沉下去。
赵敏瞧得分明,嗤笑一声:
“羡慕便羡慕罢,何必遮遮掩掩。”
萧远山霍然转头,看向赵敏。
那道目光,极为复杂。有恼怒,有警惕,有惊愕。
片刻,他收回目光,踱到萧峰面前。
场中一片寂静。
萧峰自从擒住慕容复,一直立在场外,未曾开口。
此刻见这黑衣蒙面人,径直朝自己走来,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萧远山站定,与萧峰四目相对。
那人身材高大,眉目间与萧峰一般无二的英武之气。
只是年岁苍老,眉宇间多了阴郁。
他伸手扯下脸上面巾。露出一张面容。
面容苍老,鬓发半白,却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与年轻英武的萧峰,竟有七八分相似。
满场倒抽一口凉气。
萧峰身躯剧震,退了一步。
“你…你是何人?”
萧远山没有回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叫萧远山。”
他顿了一顿:
“三十年前,你母亲在雁门关外被杀,你被人夺走。
我跳崖未死,这三十年潜在少林寺中。”
他抬起头,眼中精光乍现:
“玄苦和尚,是我一掌震死的。乔三槐夫妇,是我下的手。
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还有那些当年在雁门关外露过面的人,一个个,都被我收拾了。”
萧峰浑身一震。
他一路追查“大恶人”,翻山越岭,穿州过府,做梦也想不到,
这追的“大恶人”,竟是自己生身父亲。
“你…你为何要这样做?”萧峰声音发颤。
萧远山冷冷一笑:
“为何?我杀他们,只是为了逼问出,雁门关外带头之人,究竟是谁。
我要让主使的人,一个一个丢掉性命”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拔高,如狼嚎般:
“儿,那大恶人就是我,是你爹爹,是你亲爹!”
场中群豪,又寂静下来。
有人悚然色变,有人汗如雨下。
萧峰怔怔望着面前这个男人。他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仇人,竟然就是自己父亲。
他顶着的恶名,竟都出自亲生父亲之手。
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他的养父母,他的授业恩师,一个个因他而死的冤魂,都是自己父亲杰作。
他心中翻搅不休,一时竟不知是恨,是痛,还是说不出的荒唐。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
“这些人既是爹爹所杀,便和孩儿所杀,并无分别。这罪名,孩儿背着倒也不枉。”
这一句出,四下哗然。
多少江湖豪杰,闻之动容。
李纾在一旁听着,微微颔首。
「好一个萧峰。认了这滔天大罪,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般胸襟,这般担当,当真教人佩服」
赵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那倒不必。”
她说着,抬手一招,示意身后护卫。
护卫领命上前,自随行几辆马车中,带出几个人来。
那几人个个以布蒙面,被人引着,走到广场正中站定。
赵敏扬声道:“诸位,且都摘了面巾吧。”
那几人依言,一齐抬手,解下了蒙面布巾。
广场之上,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原先该被萧远山一一击杀、早已化作九泉亡魂的那些人,
乔三槐夫妇,玄苦大师,谭公谭婆,赵钱孙,单正等,
此刻竟一个不少,活生生站在数千人面前。
乔三槐夫妇,还是寻常模样,面有风霜,神情慈祥。
玄苦大师低眉垂目,合十而立。
谭公谭婆二人并肩站着,赵钱孙缩在谭公身后,神色有些局促。
单正持剑在手,一脸肃容。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萧远山更是大惊失色。
他分明亲手杀了那些人。
玄苦那一掌,他打得分明;乔三槐夫妇那晚,他下的是死手;
谭公谭婆更是一击而毙…
此刻这几人却活生生站着,与他遥遥相对。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人,冷汗涔涔而下。
半晌,他霍地转头,看向赵敏,那眼神简直像见了活鬼。
赵敏不慌不忙,淡淡道:“这几位前辈,都还活着。”
她顿了顿,又转向萧峰:“萧兄。你没杀过人,这罪名,也不必担着。
如今你跟阿朱有了孩子,该好好照顾她们才是。”
说着,她又把目光转回萧远山,语气平和了几分:
“远山先生。你也是要当爷爷的人了。儿女的账,算得清的,便算;
算不清的,便放下。给子孙多留些后路。”
她说话时,目光轻轻一移,落到不远处人群之外。
那里,正立着一个女子。
女子怀中,抱着一个小小襁褓,襁褓里婴孩睡得正香。
那是阿朱。
萧远山顺着她目光望去。
襁褓里婴孩,睡颜安稳,与他妻子,竟有几分神似。
他心头忽然一酸。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他妻子也是这般,抱着刚出生不久峰儿,倒在中原群豪手下。
三十年后,眼前这一幕,竟是这般相似。
萧远山眼中积攒了三十年戾气,松动了一分。
他望着那几个本该死去、如今却活生生的人。
又望望自己儿子萧峰,望望抱着襁褓的阿朱。
满腔怒气,尽数倾注到一人身上—
慕容博。
这才是罪魁祸首。
害得他家破人亡、夫妻父子不得团聚的真正凶手!
萧远山眼神一厉,再不发一言,身形骤然拔起,如一柄出鞘利剑,直扑慕容博。
慕容博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伸手一推,将挡在身前的慕容复推开去:“复儿,你且走开!”
慕容复踉跄后退,眼看父亲与萧远山身影交缠在一处,心中一急,
顺着少林寺中一条僻静小路,往寺内奔去。
萧远山与萧峰父子二人,齐齐追进去。
慕容复紧随其后。
几人一路追至少林寺藏经阁。
藏经阁远离寺中其他房舍,正是少林寺珍藏典籍所在。
楼中经卷林立,藏书万卷,此刻静悄悄的,只余下几人呼吸声。
慕容博退在阁中一角,眼见追来的只有萧远山、萧峰父子二人,与身后的慕容复,
他反倒定下神来,缓缓开口,声音竟还带着几分笑意:
“萧兄。我方二人,敌你父子二人。请问,是谁多占胜面?”
萧远山坦然道:“一半一半。”
慕容博点点头:“不错,正是一半一半。
萧兄,今日之势,你我决个死战,未必谁能杀得了谁。不如听我一言。”
萧远山道:“任凭你巧言令色,也休想叫我不报杀妻之仇。”
慕容博道:“我愿束手就死,任你父子取我性命,只要萧安抚使答允一件事。”
萧峰怒道:“何事?”
慕容博看着他,眼中闪过光亮:
“萧峰,你是环庆安抚使,手握兵符,坐镇西北。
我要你率兵南下,与我家复儿一同起事,光复大燕!”
此言一出,萧峰父子都是一凛。
萧峰忽地冷笑。
他挺直腰,向前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慕容老贼,你听好了。我萧峰做人,向来只问是非,不问出身。
宋人辽人,他们谁不是爹娘养、血肉生的活人?
要我为你一己私欲,让千千万万百姓,陷于战火,这等事,我萧峰万万不做!”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慕容博脸色骤变。
四人对峙,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