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浑身一僵,脸色惨白。
他自幼在少林寺中扫地烧火,是个无父无母孤儿。
他曾在浴池中,见过自己背上印记,也曾摸过腰侧那块小小胎记。
他只道那是自己与佛门有缘、天生成就的印记。
他从未想过,这印记,是有人在他襁褓时,亲手烧下。
「九点戒疤…腰间胎记…我背上不正有九点戒疤么?腰间左侧有一块暗红胎记」
他脑中轰然一响。
那男子的话,那妇人的话,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开,将他的一切,全都炸得七零八落。
他的手开始发抖。
萧远山与叶二娘眼力何等锐利?
虽隔着几丈,可茶盏碎裂之声,已落入二人耳中。
二人齐齐转头,目光如箭,直射矮桌旁的虚竹。
叶二娘看清青年面容,她大叫一声,身形一闪,已掠至虚竹面前。
她一把抓住虚竹僧袍,用力一扯。
虚竹竟没有闪避,也没有抗拒。
他只觉得浑身力量,都随着那一句“九点戒疤”而流尽。
他任由这素不相识妇人,拉住自己衣襟,任由她扯开自己僧袍。
衣襟滑落,露出背脊。
背脊之上,整整齐齐,烫着九点香疤。
这一回,是当着千余群雄之面。
叶二娘眼睛,死死盯在那九点香疤上。
她先是怔住,随即浑身剧震,眼泪夺眶而出,一声撕心裂肺哭喊,自她喉间迸出:
“儿啊…我的儿啊…”
她张开双臂,将虚竹紧紧抱住,伏在他背上,哭得浑身发抖。
虚竹僵立当场。
他有生以来,从未被谁这般抱过。
少林寺中,方丈是他的师伯祖,师父是他的业师,师兄弟们唤他法名,僧众们只当他是个寻常烧火僧。
他受过恩,挨过骂,却从未被一个女子抱在怀中,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知所措站着,眼眶发酸,泪水不自觉涌出来。
「我…我有娘了?我有娘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连抬手去回抱力气,都没有。
群豪之中,不少人见了这一幕,也心中酸楚。
南海鳄神哈哈大笑,云中鹤啧啧称奇,段延庆面色阴沉,只眉梢微微一动。
而场中,却有一人,比谁都沉默。
那是少林方丈玄慈。
他站在高台之下,双掌合十,低眉垂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可他握着佛珠那只手,指尖泛白,指节凸起,显是用了极大力气。
李纾远远望着他。
「他知道了」她心中轻叹。
场中,萧远山却不曾放过叶二娘。
他冷哼一声,一步步走近,声音如刀:
“你既找到了儿子,那也该让他知道,他父亲是谁。”
叶二娘哭声,戛然而止。
她脸上血色尽褪。
她直起身,松开虚竹,转过身来,面对萧远山。
她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远山紧逼一步:
“说。那孩子父亲,是谁?”
叶二娘咬着牙,眼眶里那颗泪,颤了颤,没有落下。
“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萧远山冷笑,
“你与那人紫云洞相会,又请了乔婆婆来替你接生。你不说,我替你说!”
他一句一句,如铁锤般砸下。
叶二娘脸色越来越白,终于一声呻吟,向后便倒,被身后的虚竹手忙脚乱扶住。
群豪目光,已如探照灯火般,在那几位少林老僧身上,来回扫射。
“虚竹之父,乃是一位大大有名有道高僧…”
“武林中声誉甚隆,地位甚高,年纪又这么大…”
“少林寺中辈分高的老僧,也就那么几位…”
议论之声四起。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声音,悠悠响起:
“何必咄咄逼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明艳女子放下手中茶盏。
她怀里,正软软倚着那位面蒙轻纱女子。
说话的,是赵敏。
萧远山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安瑶道长,也敢来拦我?”
赵敏目光淡淡扫过萧远山,又扫过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叶二娘,最后落在那位少林方丈身上。
赵敏慢条斯理开口:“当年的事,‘带头大哥’也是受人蒙蔽。
你不去找,真正造下这桩祸事的罪魁祸首,反倒追着一个受人利用的人不放,
逼着他妻离子散、身败名裂,这岂不正合了背后指使之人心意?
老先生,我实在不知,该说你蠢,还是说你聪明。”
萧远山一噎,正要发作,赵敏不等他答话,径自说了下去:
“三十年前,雁门关外那一桩事,我略有所知。
那带头大哥’,当年是误信慕容博假讯息,以为契丹武士要大举南下,
欲夺少林武学典籍,这才召集中原各路高手,赶赴雁门关外拦截。
他一时失措,铸下大错,这错自然是错,可这错,是传讯之人有意递到他手上。”
她说到这里,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那些人中,带头那位,便是少林寺方丈,玄慈大师。”
满场再无声息。
有些知道旧情的,脸色骤变;那些不知内情的,倒抽一口凉气。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高台。
只见玄慈起身。
他双手合十,一步一步走出来。
他走到场中,先向众人深深一礼,再向萧远山、向叶二娘、向虚竹,各作一礼。
他双手合十时,那双苍老的手,微微发颤。
他声音依旧镇静,一如平日:
“安瑶道长所言不差。三十年前,老衲确是雁门关外带头之人。
那时老衲误信人言,召集同道,误杀了萧施主妻子及亲随。”
说到末一句,他声音低了几分。
“这些年来,老衲日日夜夜,无不为此自责。”
群豪一片哗然。
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叹息的,也有红了眼眶的。
少林寺方丈,可是武林中人,皆钦仰的有道高僧,竟然做过这等事。
而人群中,慕容复猛地抬起头来。
他身边的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人,也都变了脸色。
慕容复冷笑一声,声色俱厉:
“安瑶道长,玄慈方丈!你们血口喷人!我姑苏慕容氏,岂是那假传讯息、挑拨是非之人?
家父已经仙逝多年,此事死无对证,你们便这般栽赃陷害,好不要脸!”
包不同也大声嚷道:“非也非也!我家老爷一生侠义,岂会做这等阴损之事!”
慕容复这一番话,倒也有几分底气。
在江湖上“慕容博已死”是众所周知的事,死无对证,此事自然无从追究。
赵敏冷笑一声。
“谁说慕容博死了?”
慕容复脸色一僵。
赵敏不慌不忙,声音里透出玩味:
“慕容老先生,此刻活得好端端的,在这少林寺中来去自如,
这些年可没少在藏经阁里,偷学少林武功。”
她顿了顿,目光一转,越过慕容复,落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灰衣蒙面人身上。
那人身形寻常,站在人丛之中,极易被人忽略。
赵敏扬声唤道:
“慕容老先生,事到如今,还要藏头露尾么?
出来罢,说说你当年如何骗过玄慈方丈,说说你费这许多心力,挑拨宋辽相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满场目光,齐刷刷循着她所指看去。
灰衣蒙面人静立,片刻,忽然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与方才萧远山那笑,判若两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扯下脸上黑巾。
露出一张神清目秀脸来。
慕容复浑身一震,失声叫道:“爹爹!你…你没有死?”
灰衣人微笑,缓步走到慕容复身前,“复儿,你且看仔细,为父还活着。”
慕容复奔上前,抓住父亲手臂,又惊又喜,又疑又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邓百川、公冶乾、风波恶、包不同四人,也一拥而上。
王语嫣快步奔过去,站在慕容复身前,眼圈一红,低声唤了句:“姑父。”
慕容博拍拍慕容复肩,低声道:“莫急于一时。今日之事,正要与诸位说个明白。”
这边一片喧闹,那边却有一人,静静看着,眼中满是艳羡。
是萧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