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听到这里,心头酸软。
她将赵敏紧紧搂进怀里,低声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问你,可怨我没有早早出手。”
赵敏靠在她怀里,苦笑,
“我从来不曾想过怨你。只是破阵之后,我心里难受得很,一时竟不知该怎么面对你。
我怕…我怕我一看见你,想起那一幕,又要失态。幸而姐姐你在。
你那样唤我一声,我便觉得,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说着,抬头望着李纾,
“姐姐,你如今,还分得清么?你究竟是李纾,还是赵玉儿?”
李纾闻言,一怔。
她低头望着赵敏,那双明亮眼睛里,藏着说不尽的情意。
赵敏轻轻抚上李纾的脸,指尖滑过她眉眼,她鼻梁,她唇。
她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姐姐,你是姐姐。你是我娘子,是我的宝儿。”
李纾看着她眼中,满得要溢出来情意,心头一热。
她低下头,吻住赵敏唇。
这个吻,全无半点欲念,温温存存,缠缠绵绵,只含着说不尽疼惜、抚慰与珍重。
像是要将白日里那一场惊魂,尽数地抚平;
又像是要将这人眼底,最后一丝不安,尽数吻去。
赵敏闭上眼睛,由着她吻着,只觉一颗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一日,从清虚观归来的两人,这般关在卧房里,腻了一整日。
日头西沉,月上柳梢,府中上下,谁也不敢去惊动她们。
只是这汴京城里,清虚观那位王栀道长,寿宴办得热闹,席上宾主尽欢。
谁也不知道,那位端坐主位、含笑受礼的“王道长”,早已换了人。
…………………
自清虚观归来,"王栀"二字,如涟漪早已荡开,水底暗流一圈一圈转着。
寿宴之日风波,赵敏被李纾好生安抚了一夜,心里那点子针扎般的刺,
被温软怀抱与细密亲吻,一点一点熨平。
第二日晨起,她非但不见半分萎顿,反倒像只餍足又慵懒的猫,缠着李纾不肯撒手,
一会儿要她喂茶,一会儿又要她替自己梳头,直把一屋子侍女,都臊得退了出去。
此后一连半月,赵敏那缠人劲儿,比从前更甚几分。
白日里李纾坐在书房看文书,她要赖在人家怀里;夜里梳洗罢,更是变着法儿黏着她。
公主府上下仆从,都觉着长公主与庆元公主,比从前更要好,只除了陆然。
陆然年岁也不轻了,自幼跟在赵敏身边,跟赵敏一起长大。
她看着当年那个骄傲明艳的公主,一步步走到今日。
可如今她越看,越觉着没眼看。
有一日黄昏,她捧着一叠新到文书,往主院去寻李纾,才进院门,便撞见一桩事,登时涨红了老脸,进退不得。
原来主院那扇雕花长窗并未关严,窗棂半掩着。
陆然眼角一瞥,正见塌上两道身影交叠。
陆然只觉自己这张脸,怕是要烧起来了。
她赶紧缩回脚,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殿下,前三十年清心寡欲,一门心思修道,连半个男色女色都不近,怎么如今竟成了这般…这般好色!
日日里缠着玉儿公主,要把人欺负到骨头缝里去了。
她又想起这几年,玉儿公主在府里话越来越少,但凡露面的场合,
多半是软软倚在殿下身边,由着殿下搂着」
陆然原先只道是玉儿公主体弱,如今才恍然:「怕不是被自家殿下给…欺负狠了!」
「可怜见的。玉儿公主那样一个天仙似人物,竟被殿下这般揉搓。
殿下性子,我可再清楚不过,一旦上了心,那便是揉圆搓扁,非得把人化在自己怀里不可」
陆然一面摇头,一面走了。
她却不知,屋内那两位,若是晓得她心里这些想法,定要哭笑不得。
李纾分明是甘之如饴由着赵敏欺负,赵敏也是心甘情愿疼宠她,放在自己心尖上,才这般日日夜夜黏着。
这里头情意,又岂是外人能懂的?
「敏儿这傻子。她越是这般,我越是想由着她闹。
今生好不容易与重逢,将她宠得无法无天,又如何?」
李纾这般想着,任由身上那人,把自己欺负得眼角泛红,心里漾着说不出欢喜。
…………………
这般蜜里调油日子过了半月,终究还是要办正事。
这日午后,赵敏自外头回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她进了书房,反手掩上门,走到李纾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摊在案上,道:
“宝儿,你瞧。”
李纾放下笔,低头看去。
文书上写着的,是一桩桩人名往来、车马行踪记录,条条缕缕,
俱是李枕和暗卫,这些日子盯梢结果。
赵敏指尖点着其中一个名字,“王正良。你记得此人么?张霖岳父。”
李纾点头:
“记得。张霖上回被你教训了一顿,老实了许多,见了你都躲着走。
他岳父王正良,倒也像是跟着消停了些。”
赵敏道:“表面上是消停了些。可我一直让暗卫盯着他们,又岂能不知,
这两人明面上缩了脖子,暗地里却从没断过那些勾当。
这王正良,近些日子又开始蹦跶起来,与几个跟王栀走得近的朝臣,来往颇密。
那几个朝臣官职都不甚高,王正良是其中品阶最高一个。”
她说着,手指在“王正良”三字上敲了敲,
“宝儿,你可瞧出什么来?王栀姓王,王正良也姓王。”
李纾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赵敏压低声音:“我从清虚观回来那日,便叫人去查王正良底细。
这一查,当真查出些猫腻来。你猜怎的?这王正良怕不是…王栀亲生儿子罢?”
李纾闻言,并不惊讶。
她读取过王栀记忆,那女冠一生腌臜隐秘,桩桩件件,早已在她心中过了一遍。
她点点头,“嗯。按时间算来,确实对得上。”
赵敏道:“那你快与我说说,这王栀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她一个女冠子,怎地能拉扯出这般大一门人脉来?”
李纾搂住赵敏,“王栀,并非她本名。她母亲原是个婢子,
年轻时让主人家给占了身子,怀孕了,事败之后,又被主母赶了出来。”
赵敏“啊”了声。
李纾续道:
“王栀父母早逝,早已没了家,被赶出来后,无处可去,在汴京城郊一带流浪。
后来是清虚观一位老女冠见她可怜,将她收留下来。这位老女冠,便是王栀后来的师父。”
她顿了顿,“她母亲在生产时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王栀自幼跟着师父长大。她这位师父,是个大有来历的人。
我从王栀记忆中看出,她师父原本当是个筑基修士,因身受重伤,修为才跌落到练气。
想来她是离开自己原本修炼所在,到凡间来了却残生。”
赵敏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筑基修士?那王栀…岂不是有个好出身?”
李纾道:“不错。王栀二十岁之前,修的还都是正经道家功法,根基也算扎实。
她那时在汴京,与一个男子相好,生下一个孩子,却又因故分开。
那孩子,想来便是王正良了。”
赵敏蹙眉:“那她后来又怎地走了邪道?”
李纾道:“她离开汴京去游历,十年后,在西南一处深山之中,寻到一座古修者洞府。
洞府里,除了几件灵器,还有一部功法,一部吸人精气的邪修功法。”
她声音平淡,可平淡之下,却透着冷意:
“自那以后,王栀像变了一个人。
她开始勾搭俊俏男子、美貌女子,荤素不忌,男女通吃,来者不拒。
她回清虚观去见她师父,她师父一瞧她走了歪路,自然出言纠正。
可王栀那时已被邪功迷了心窍,竟…亲手杀了她师父。”
书房里静下来。
赵敏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半晌才道:
“杀师…这老妖婆,当真是丧心病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