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那骰盅就被拍在了赌桌上,台下的人嘴里喊着“停了”“停了”,他便也重新抬头望了过去。
庄家摁着骰盅,壮汉咧着嘴笑,丝毫没将对面这弱不禁风的小姐放在眼里。
就在快要开盅之时,萧婉清出声道:“等等。”
壮汉转过头去,一脸不耐烦,这婆娘又耍什么幺蛾子。
萧婉清只是表情无害地笑了一笑,问壮汉道:“吴老板,确定押大了?”
姑娘带着帷帽,面纱之下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那壮汉却突然间感到一丝瘆人,皱起了他那大促眉毛就道:“那还用说,开!”
庄家此刻却有些犹豫了,愣愣地看向壮汉,直到那帷帽姑娘转过头来,轻笑一声道:“开吧。”
壮汉心里一丝不爽,你到底是她的人还是我的人?
庄家这才犹犹豫豫地开了盅,看到第一个骰子他就觉得不太对劲了,等到骰盅全部打开,四下骤然静如夜半,鸦雀无声,接着全场顿时发出一阵激烈的喝彩声,冲破云霄,直灌天灵。
“是小!是小啊!”
“太好了!这姑娘好生厉害,是什么人啊?”
“谁晓得,能赢了那姓吴的就是好的。”
……
“吴老板,愿赌服输。”萧婉清抬起头来,表情淡淡的,只有嘴角牵起的一抹笑意。
姓吴的壮汉恶狠狠地刮了她和她身后的那些人一眼,手一挥将桌上的东西扫了个遍,留下了一袋叠银票,跳下赌桌带着自己的人像过街老鼠一般离开了。
周围的人一声声惊叹,然而林溯却只是看向身边的那姑娘,姑娘轻笑,所有惊骇世俗的艳色落在她眼里,都不过尔尔。
见她朝自己望来,萧婉清又转过头去,眸底春青潭绿:“你赢了。”
她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
时千秋躲在后头笑这摇了摇头,瞧了眼这和自己对赌时还说“气运不佳”的姑娘,便命人将方才端上来的四十两黄金都撤了下去,再清了场,收拾干净了这里的烂摊子,最后将吴老板留下的那些钱拿在手里数了数。
林溯不解地低下头去问小姐,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萧婉清拨开幔纱,冲她耳语道:“赌坊为了控制赢面,在每个桌子底下都藏有机关,方才我喊他的时候,悄悄把他的骰子给换了,而且那吴老板利欲熏心,又狂傲自大,自然看不出来。”
林溯瞪直了眼睛,看着小姐面纱下一脸柔情似水的笑意,想不到她居然也会做这种事情,看来她了解的小姐还是不够全面。
萧婉清刚和林溯说完话,一边的锦衣公子便走了上来。
经过那么些时间的思索,他也摸清了眼前这位姑娘的底细,便由刚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庄重严肃了些许:“萧小姐。”
萧婉清略有些惊讶地转过头去。
见姑娘的反应,公子便知是猜对了,随即覆拳道:“萧小姐方才说家父与令尊有过年少之交,在下便一直在想,能与家父投缘的少之又少,唯有萧家与我季府一直是旧交,我的二位兄长在世时也曾提到过京城第一公子萧时易,对他亦是敬佩,萧郎君只有一位妹妹,宠爱有加,视其若掌上明珠,便是姑娘您了吧?那令尊当是如今丞相,萧鼎,萧大人。”
萧婉清便又瞧了他一眼,然而只是淡淡道:“公子猜的不错。”
林溯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这将军家的小儿子晓得这么多是想要做什么?
锦衣公子见两位姑娘都对他爱搭不理的,便知是开始让她二位留下不太好的印象了。
“多谢二位姑娘方才出手相助,在下季云鸿,二位也都知晓了,家父是当朝大将军,我是家中最小,排行第三,普通的谢礼想必姑娘也不会接受,这是我将军府独有的客卿令,只送给对季府有恩,且最尊贵的客人,二位姑娘当之无愧。”季云鸿说着,从腰带里取出了一块银白色的令牌,悬挂银白流苏,白虎傍璧,精致无比,牌上还赫然刻着一个“卿”字。
林溯看向了那枚银令,她跟在小姐身旁那样久,见过的贵重的珍宝数不胜数,但要像这块银令一样气势滔滔,仿若要贯穿今古的倒还真是没有。
萧婉清也是神色凝重地看着这块银令,且不说兄长和父亲都没拿到过如此至宝,将军府的客卿令,能拥有的人是少之又少,要么是对季家恩重如山,要么就是有过生死之交,她二人也非其中之一,这小公子贸然送出客卿令,会不会太鲁莽了些?
于是萧婉清眼神一暗,拒绝道:“此物太过贵重,季公子的心意我二人收到了,帮你是看在两家的情分,但这银令,我二人不能收。”
萧婉清说完,就命侍卫收队,唤了声林溯便回了楼上。
林溯最后也淡然地看了眼那公子和他手中的银令,收回视线,转身跟上了萧婉清。
季云鸿伸着手还想追上去,却被一旁数完钱的时千秋拦了下来。
他尴尬地转头去看这位赌场的东家。
时千秋冲他笑了笑就摊开手道:“方才你从吴老大手里赢回来的一千两也交给我吧。”
季云鸿这便正了正神色,从衣袋里取出了那一千两的银票:“前辈收去后,劳烦替小辈还给这些受欺压的百姓。”
时千秋收来银票数了数,露出了一个放心的笑:“我自然晓得季小公子这样的做的原因,只是这吴老大在这一块也是个地头蛇,脾气也大,不好耍,你要惹他还是嫩了点。”
季云鸿随后又一抱拳:“多谢前辈。”
时千秋挥了挥手手,表示不必在意。
只是没过一会儿,季云鸿脸上的表情便很快怯了下来,擦着手恳请道:“那前辈……今日我来赌场的这件事……能否别告知家父?”
时千秋数着钱瞧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当然可以。”
季云鸿猛地长舒了一口气,只是没等他高兴太久,时千秋便又向他伸出来。
季云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时千秋便勾了勾手指道:“银票,这赌场里这么多人都晓得了,要瞒下来岂不是大功夫。”
季云鸿咧嘴笑了笑,从身上另外取了五十两出来。
可时千秋还是摊着手:“你方才要请她当打手的时候,说的可不是这么多。”
时千秋说着,还抬头让他看了看那才走上楼的红衣姑娘。
季云鸿咧着的嘴角顿时一抽,心想着亏大发了,就不该逞那口舌之能的,这不姑娘没请着,又白搭了五百两进去。
林溯似乎是感觉到有人在楼下看着自己,便转过头去,看见了和时千秋站在一起的季云鸿,只是那小公子刚心疼地将他手中的五百两交到面前的这个黑心商人的手里。
萧婉清见她不走了,也转过头来看,问她:“怎么了?”
林溯回过头来摇了摇,平静地道:“没事。”
可萧婉清明明看见了她在盯着楼下的时千秋,时千秋身边就是那个浪荡不羁的花花公子,她当即皱了皱眉,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不快,愤愤地咬着牙,走到后边去,不由分说地就过去牵住了林溯的手。
林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萧婉清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可她能说些什么呢?叫她不许看他么?没有这样的道理,萧婉清便闭着眼轻轻喘了口气,不明白自己又为何这样生气?可她还是将林溯往自己身边拽了拽,默不作声地带她上了楼。
“小姐……”林溯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只能加大了步子贴在她身旁继续跟上她。
之后季云鸿就走了,时千秋拿着银票上楼,推开门便见着林溯跪坐在她家小姐身边,似是认错般地好声好气地哄这位大小姐。
萧婉清已然摘下了帷帽,露出的面容上神色忧忧,捧着下楼时没喝完的那杯茶,开口却还仍是那些司空见惯了的话:“我没生气……”
林溯这也不清楚小姐是怎么了,一上来就问那季家公子和她交手时的话,她如实交代了,可萧婉清却还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林溯就想是不是还有自己上楼时回头往后看的那一幕,刚想开口,便见到时千秋进来了。
“前辈。”林溯喊他。
萧婉清也听见了身后的开门声,便跟着转过了头去。
“这是怎么了?”时千秋笑着走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银票。
“没什么。”萧婉清抢在林溯之前接过了话:“楼下的事情前辈都处理好了?”
林溯向她看去,她脸上的表情似乎开朗了些许,林溯抿着唇没再说话,往她边上又坐远了些。
时千秋坐回到她二人对面,视线在她们身上逗留了良久,才含着笑回答道:“差不多了。”
萧婉清松了口气,遂无事可做地又捧起了面前的茶。
时千秋将那叠银票放下,看着她二人,怎么自己进来来,她们又都不说话了?
没过一会,他便又开口找了另外的话题道:“你们刚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小林溯这身衣裳,是你给她挑的吧?”
萧婉清抬起头来,听前辈谈到这个,她也转头看了一眼林溯身上的妆容,火红色的衣装十分靓丽,束起的长发和袖口飒爽又干练,热烈的红恰到好处地掩去了一丝冷峻,彰显了她本来的娇艳,是萧婉清从来也没见过的样子。
她打心眼里觉得漂亮,明艳,像那日她练刀时,自己在其袖口看到的那一条洒脱肆意的红绸,她就该是那样自由在风中而刺眼的存在,可是现在一想到这些,她便觉得有些不甘心了,凭什么自己这根风中摇曳的红绸要给别人也看去呢?
“嗯,是我挑的。”萧婉清轻轻点了点头。
那之后,时千秋便若有所指地看了林溯一眼,林溯会了些意,怔了几秒后,便俯过了身去,冲萧婉清道:“小姐,你若是觉得我穿这身衣服不好,我以后便都不穿了。”
此话一出,萧婉清便皱着眉头,很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呢,这衣裳属你穿得最好看,你不穿给谁穿?”
林溯这下便又没了话,求助似地看向前辈,可萧婉清伏在她身侧,微微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了片刻,便从身上解下来了一只玲珑花鸟纹的镂空香囊,让她转过身来。
林溯闻言,便转了过去,面对着小姐,萧婉清便将那只花鸟纹的香囊缠在了她的腰上,林溯闻了闻,那香囊里放的香料和小姐平日里用的差不多,都是一股淡暖的雪松香。
林溯随手便摁上了那只香囊,看向了萧婉清:“小姐?”
她方才在楼下的时候还在想小姐身上的气味很好闻,转眼她便将自己贴身的这只香囊给她戴上了。
萧婉清也晓得这样看不出什么,女子贴身之物赠予同样的女子,想表达什么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金色的花鸟纹香囊悬在姑娘的腰间,同她的蹀躞带悬挂在一处,顿时又多了几分贵气,萧婉清还是抓着她的手说道:“日后戴着,若无他事,便不要再摘下来了。”
林溯随即便握住了那只香囊,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嗯。”
萧婉清才好不容易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