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前,林溯跟着赌场的小厮下楼来到了东三场。
小厮便随意指了一处人流来往还算干净的地块对她说:“姑娘只消在此站上一时半刻,稍微看着点,莫叫人打起来就好,若是管不住,便可来通报我们一声,若是无事,时候一到,便会有人来接替姑娘。”
林溯点头道了声谢,小厮便转身离开了,她也就随便找了根柱子靠着,看着周遭来往不绝的糙人,有的看起来像亡命之徒,但衣着还算光鲜,有的矮小佝偻,瞧上去奸邪狡诈,甚至有的是普通人,穿的衣裳也是破破烂烂,心存侥幸就为了那一点能维持生计的钱财,有的贵气,像一夜间就发了横财的富商,还有的粗鄙不堪,直接光着膀子,身上画着青灰色的刺青,好像是哪个帮派的头目。
这些人挤在一起,你推我攘,在人堆里,看着同一张赌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双眼放出凶恶又狠戾的光,像山林里饿极了盯着猎物想要上去扑食的野狼。
她就想起从前,有个饿极了的小姑娘,衣衫褴褛的,就站在这间赌场的门口,可当时那个小姑娘身无分文,连最基本能做赌注的东西没有,还没走进门,就被人拎着赶出去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遥望这座辉宏的建筑,看着别人的摸爬滚打,嘶喊叫骂,熟不知她从前也是这芸芸众生中极苦的一人。
这座赌场在外看来光鲜亮丽,金碧辉煌的同时,却也藏着众多的迂腐不堪,人性的贪念和欲望,在这里被放大地一览无余。
边上的人也有些会偶尔来瞧瞧这个站在角落的小姑娘,她那红色太过扎眼,面容也绝艳,可是穷极楼有个规矩,进来的人一律都不允许带刀带枪,而这小姑娘,腰间还悬着了一把长刀,一看就是个有身份的,不好惹,她就这么站着,也没人敢上去招呼,贪她的便宜。
站久了也挺无聊,底下乌烟瘴气地,人多的地方就连空气也不太好闻,她找了台赌桌随意观摩了几眼,便也走出来不看了,她不禁想到了小姐,方才在楼上的时候,周围萦绕的都是清新淡雅的茶香,还有小姐身上那股极为温柔的雪松香味,到这儿来后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都有。
这么想着,她竟是有些想小姐了,便觉得这剩下的时辰都有些难熬了起来。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去,企图想在这样丹楹刻桷,通天金银铜钱气的高楼里,找到那一抹淡雅出尘的青色身影。
可萧婉清早已经不在那儿了,高亮的烛光和琳琅的金山也晃乱了她的眼睛,林溯低下头,稍显沮丧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耳边瞬间只剩下喧杂的人声,凌乱的骰盅声和挥洒的铜钱音。
只是站着轮哨,这会又没什么事干,她就干脆就闭着眼睛养神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约听见了赌场边上有什么动静,睁眼看去,是有一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忽然使劲掀翻了上边所有的东西,大喝了一声:“去你大爷的!”
离近一些的人也同样转头往那方向看去,有的人不满他影响了自己的赌局已然开始面露凶狠地咒骂,只见原本拥挤的人群被什么东西给冲撞了开来,头一名锦衣银袍的玉贵公子往她这边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壮实的大汉,推倒了人就往这边抓人来。
“杀千刀的臭小子!抓住他!别让他跑了!敢出千耍老子!给老子弄死他!”
眼见着真有人闹事,林溯眉头一皱,便准备拔刀喝止,谁料想那位锦衣公子抬头瞧见她,神情竟是一滞,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就向她冲了过来。
“姑娘!姑娘有话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林溯便稍微停顿了一下往边上瞧了去,这身衣装,怎么说也是个京城的贵公子,如若是和小姐那样地位大的,可惹不得,她若是真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便说不过去了。
然而就在下一秒的功夫,那锦衣公子竟是直接冲到了她的身侧,眼看就要和她撞上了,可谁知那锦衣公子灵活地向边上一躲,不由分说地抬起手来对着她当头就是一掌。
偷袭?
林溯心下一惊,无奈也只能架起掌风来招架。
二人接连走了三下招,招招犹如破竹之势。
林溯也在心里想着,这锦衣玉带的小公子到底什么人?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身手?
周遭的人还不明真相,见这公子怎么和这姑娘打起来了,二人身手还都如此矫健,险些就当台戏看,连连拍手叫好了。
林溯却不知来人为何如此,方才嘴上还讨着饶,靠近了就上来一掌打地如此凶猛,但她全然也顾不得许多,当即给这锦衣公子打下了“莽夫”和“小人”的标签。
正招架着,她不好分心,而后头的人却也很快追了上来,眼见人群步步逼近,林溯心想着得赶紧将这公子制住,免得再多生事端。
而那锦衣公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想法,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他出手来直接生擒了姑娘的手腕。
林溯心下骤然一惊,转过身来用力一个反擒,将这公子压在了身下。
“诶呦!姑娘……姑娘……没想到姑娘竟然有如此身手,方才实在是冒犯……冒犯……就想着过武瘾了,只是人命关天……姑娘一会儿若是不帮我,在下今日可能就真得交代在这儿了,在下这便和姑娘赔个不是,姑娘行行好,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吧……”那锦衣公子哀嚎一声,却转眼又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吃痛地赶忙跪地求饶,连连低声道歉。
林溯冷着脸,瞧他倒像是个吃猪扮老虎的,没使出全力来,一张好嘴还满口胡言,没有一句实话能听,便没听他的放人。
而那小公子面上虽唯唯诺诺的,却也趁这时间端详了她一阵,不禁暗暗叹着这姑娘看着冷艳,竟不想出手也是这样凌厉果决,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侵人的戾气。
那后头的一群人也紧接着就走上了前来,每个人身上都带了武器,领头的更是在腰间绑了一把宽阔的大刀。
“呦,这怎么还打起来了?”那领头的大汉瞧见了林溯,又瞧见了被她擒在身下的小公子,忽地嗤笑,上下打量了几眼,随即又看见了她腰间的刀,眯着眼问道:“姑娘,身手不错啊,哪里人?师出何处啊?时老板从哪雇的你啊?不若这样,你将这小子交给我,我来替你教训教训他。”
林溯不喜他这样的凝视,不想答,便皱了眉,杀过一道眼神来。
那壮汉说什么要替她教训人,只可惜这位公子的实力未必在她之下,壮汉说要教训他,怕是没两下就被打趴了,但无论如何这小公子都已经败在了她手上,要教训,也轮不到别人。
那位小公子被生擒着,也不知是不是面子上过不去,暗戳戳地又求姑娘将他放开去,于是林溯的手指尖悄悄上移,松了松擒人的手,慢慢握紧了腰间的刀,食指轻点刀柄,冷眼道:“不关你的事,穷极楼内不得动武,有话好好说。”
那公子见桎梏一轻,姑娘又人高马大,铮铮有声的,是个可靠的,一个起身就躲到了姑娘身后去。
呦呵,那领头的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这姑娘还颇有个性,便同身后的弟兄嘲笑了她几声,林溯正又冷了层脸,只见这领头的气息骤然一狠,顿时怒目圆睁,抡起身旁的阔刀劈向一旁,排山倒海之势,砍碎了边上的圆桌:“他丫的,老子看你有几分胆气,给你面子,这小子坑了老子的钱!整整一千两,你让老子怎么好好说话!把他交出来,不然今天老子就砸了这里!”
普通人早被吓得腿软了,只是林溯看着他,冷眸忽然不在,问他道:“你是他爹?”
这话把领头的大汉都给说懵了,林溯身后的那位锦衣公子也是直愣愣地看着这语出惊人的小姑娘。
“小爷我长地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他怎么可能会是我爹啊!”公子说。
“呸,老子可没有他这样出老千的孬种儿子。”壮汉也不甘示弱。
“你怎么还污蔑人呢你!谁出老千了!”
“还要狡辩!若不是你出的千,怎么回回都是四个六!你手上那骰子指定有问题!敢不敢拿给老子看!”
……
林溯也在他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几眼,见他二人争执不休,随后才漠然道:“原以为是家事,但也无妨,一张赌桌三万文,一把凳子一万五千文,其余损坏的杂物共计九千八百七十四文,你们两位……谁来赔?”
姑娘出奇冷静的声音在这样的气氛下格外突兀,两人立马停下来转头看她。
“诶,东西都是他砸的,和我没关系啊。”锦衣公子连忙摆摆手说道。
“龟孙子……你爷爷的我还拿不了你了!臭娘们看你是楼里的伙计,老子不为难你,给老子让开!”那壮汉说完,又抡起了边上嵌入赌桌的阔刀,大喝一声向前冲去。
林溯神色一凝,顿时脸上煞气流露,腰上的刀随即出鞘,寒光一闪,便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的刀。
“穷极楼内,不得动武,有违者立斩。”
壮汉被她的眼神和速度吓得一怔,身后的公子也是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还真是找对靠山了啊,就连周围看热闹的也一阵唏嘘。
紧接着众人脑海中都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墨守成规的条律,这儿可是穷极楼,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谁要是敢在时老板的地盘不守规矩,那便只能是死路一条。
只是那壮汉丝毫不畏刀刃,他也是赌场里出了名的无赖,不信她敢在这里砍下自己的脖子,也不想为这事和一个臭娘们大动干戈,便只嗤笑了两声,放下刀道:“那你来说说吧,这小子出千耍老子,你们穷极楼,管还是不管?”
林溯朝边上看了两眼,这群人路过的地方已经被翻地一片狼藉,楼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也不好挤进来,前辈也没同她说过这事儿要怎么处理,她便想着先拖一下时间。
“抱歉,再等等。”林溯说。
“等等?别是拖着不想管了吧?”壮汉不可思议道:“姑娘,年纪还小吧?没见过世面吧?这小子可是个滑头,再等等指不定让他给跑了呢……”
只是壮汉话还未说完,他身后的小弟便指着林溯身后道:“老板,他跑了。”
壮汉抬眼望去,那锦衣公子偷偷摸摸得病已然藏到了人群边缘去,见还真是如此,他立马喊同伴要追上去,只是林溯没给他这样的机会,时千秋的人差不多也已经到外头了,抓那逃跑的公子不是难事,虽然她挺瞧不起那公子哥的,可进一步想,还是面前这个壮汉比较难应付,若是让他闯出去,恐怕就不止赔钱这么简单了。
于是她从壮汉脖子上抽下刀,往前一甩,拦在了这些人的去路上。
“臭娘们,别不识好歹,给老子砍了她!”见其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领头的壮汉也发了飙,不管她到底是谁的人了,当即抽出了腰间的阔刀,举起来就要向她劈去,林溯倒也不怕,自己能抵他脖子一次,就能抵第二次,见那阔刀抡起来,还没等使着劲,姑娘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呵。
“我看谁敢!”
林溯听见这声音,神情立刻柔软了下来,双眸也亮起了一抹晶莹,她回头望去,只见那一身青衣的姑娘就站在那里,从下楼开始,她就在头上戴了只帷帽,侍卫从她身旁两侧拨开人群挤进来,气流吹地那层白纱轻轻扬起,她耳边两颗剔透的玉坠晃晃荡荡,犹如乱世佳人。
两排玄衣护卫齐刷刷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来,锃亮的刀光将这些闹事的赌徒群斗围在了一处,显得那迎面匆匆走来的姑娘也颇有了几分仗势欺人的味道。
“吴老板好歹也是一方巨枭,与我等小辈较真岂不失了气度。”萧婉清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来的路上便听时千秋说了这人的来路,此人是从城外的黑石山上来的,之前做土匪,占山为王,后来和城中的权贵交易着一些矿石买卖,攒了些身家,背靠了个不好惹的主,在赌场里也是成日横行霸道,却钟爱听这些虚的美言,也算是半个性情中人。
领头的壮汉放下刀,左看右看,最终视线落在了刚进来的那个青衣姑娘身上:“你又是什么人?你认得我?”
随即他说完便挑了挑眉,有些惊骇,很快反应过来,指着萧婉清说:“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萧婉清听了之后,便撂下他不再理会,直径朝林溯走去,林溯见她过来,也收起了手上的刀,神色也变得温和而无害,跑到了那心心念念的姑娘身边去:“小姐。”
萧婉清嗔怪地看了她两眼,稍微挑起了些掩面的白纱,便抓起她的手小声问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林溯动了动手臂,想起方才只被那锦衣公子擒住的一下,也没别的什么了,便对萧婉清摇了摇头。
可萧婉清看起来还是有些不放心,牵着她的手就将她又护到了自己身后。
那壮汉见她二人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边上的侍卫还都对他兵刃相向,锃亮的白光闪地他心焦气躁,犹如困兽,便气不打一处来的道:“穷极楼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
萧婉清和林溯一齐抬起头来看他,也不知是谁砸了场子还在这儿到处叫嚣。
只是还没等她二人再有所行动,一旁的人群里便走出来了另一位水袖翩翩的男子。
“吴老板,今日是我穷极楼待客略有不周,失敬,失敬。”
语气客套,可这姓吴的听见了却是脸色一变,穷极楼主亲自下场,只怕这姑娘来头不小,可他吴老赖又岂是吃素的。
时千秋从边上走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少年,被拎着的锦衣公子不老实,时千秋便用手中的雪骨扇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之所以晚到一步,就是去抓逃跑的这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