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往城北的路途不算长,也不短,林溯平日里出行都是用脚走的,或是前辈偶尔会给她一匹用来代步的老马,除了小时候跟着小姐上山的那一次,她便再也没有坐过那么长时间的马车了,但好在萧婉清挑来出行的这辆马车还算宽敞平稳,路上也没感觉太颠簸。
马车到了之后,外边的车夫便停了下来,萧婉清也喊林溯跟她下了车,面前是一座算得上新颖的小院,院里的风景好,也种了些花草,开春了之后飘来阵阵花香,还有座池塘,萧婉清说她每次来看嬷嬷,当她精神好的时候,自己就会扶着她来这里走走。
院里还有两三个小婢,有两个是自愿跟着嬷嬷来到这里的,还有一个是萧婉清顺路从外边带来的,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嬷嬷便将她留下了。
林溯先走到了院里去,萧婉清则是走到了后头去,吩咐侍卫和家仆将马车上的东西卸下来,陆陆续续地送了进去。
院里的两个小婢看见是小姐来了,立马高兴地进去喊了嬷嬷,剩下还有一个捧着捣衣的木盆,怔怔地看着那个走进院里,身形高挺,相貌出众的姑娘,但她带着刀,也不晓得是什么来路。
萧婉清看见了,便含着笑走上了前去。
“阿溯。”她喊了一声那个正在眺望着远处的樱桃树,边看风景的高挑的姑娘。
林溯转过头来,看向了喊她的青衣姑娘,于是她收回视线,忙跑了过去:“小姐。”
萧婉清便很自然地牵过了她的身侧摆来的右手,看着她方才望地出神的那棵樱桃树对她说:“那棵树是嬷嬷种的,她还在院里种了好多的蔬菜和瓜果,一会儿出来了,我带你过去看看。”
林溯便怔了一怔,都是嬷嬷一个人种的?可小姐不是说大夫告诫过她嬷嬷已经时日无多了吗?居然还这般有力气吗?
萧婉清自然晓得她在想些什么事情,便也只是低下头敛着眸笑了笑,说道:“是去年刚来这里的时候就种下了,今年恰好都能熟了。”
林溯眨了眨眼,似乎感受到了小姐时而低落的情绪,她便稍稍站过去了些。
萧婉清抬起头便没有再说话,远处看着她们这儿的小婢却是亮了亮眼睛,那是小姐?那她身边站着的那位个子高挑的姑娘就是林溯了?嬷嬷曾经也和她说过小姐和一个被她捡回来的女童的故事,嬷嬷说小姐对这个孩子格外上心,也格外地好,虽然不晓得这孩子是什么身份,但她对小姐那是百依百顺的,也只有她能让小姐笑出来。
自己也是小姐带来的,知道带她来这儿的人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后,就很崇拜她,听了嬷嬷讲的故事,便也常拉着两位姐姐给她讲小姐和她身边那个孩子小时候的故事,于是她就总想着见见,但是小姐是见到了,但小姐常常都是一个人来的,她便问两位姐姐,为什么总见不到小姐身边的那个姑娘?
两位姐姐便同她说,那孩子刚来丞相府不久,就被小姐送到山上去学艺了,就连她们想见的时候,也都见不到呢。
今日她真是走运了,便连忙放下了捣衣的木盆,擦干净了手,就往这边跑了过来。
林溯同小姐在原地等了许久,见那些马车上的东西总算快搬完了,便想问小姐嬷嬷在哪个屋子呢?萧婉清同她昂了昂首,指着一个方向,于是林溯抬头望去,远远地便看见了院里走出了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老妇人是被两位年轻姑娘一同搀扶着走出来的。
那个白发苍苍又挺不起背的老妇人面上带着慈祥和蔼的笑容,林溯在一瞬间觉得她有些像自己真正的亲人。
萧婉清注意到她的表情,便松开了她的手,先一步走上了前去:“嬷嬷,您怎么出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萧婉清急步走上前去,从两位年轻姑娘的手里搀扶住了那摇摇晃晃的老妇人。
林溯也跟着走了过去,竟没想到嬷嬷居然苍老地如此迅速,方才小姐同她指的时候,她都险些没有认出来眼前这个体态垂老,面容枯朽的老人。
两位姑娘见嬷嬷和小姐有话要说,便都先退到了一边去,不一会儿,刚才远处的那个小婢女也就跑到和她们站在了一块,趁着嬷嬷和小姐说话,她们仨便抓紧时间认了认小姐身旁那个子高挑的姑娘。
“小姐来了,老身岂能不来相迎啊……”那花甲老人说完,才将浑浊的视线落在了萧婉清身边的林溯身上,仿佛才看见边上有这么个人似地,她吓了一跳,而后惊呼道:“这……是林溯吧?”
林溯怔然了片刻,似乎是没想到眼前的老妇人居然这么快地就认出了自己,心里不由得一暖。
萧婉清便也瞧了身边那高挑艳丽的姑娘一眼,对着嬷嬷笑道:“是的嬷嬷,是阿溯,阿溯回来了,也来看您来了。”
老妇人眯着眼看了看这变化颇为巨大的小姑娘,林溯便也跟着叫了她一声,老人听见之后,欣然地点了点头,面上的喜悦之情不言而喻,就连气色也好上了一些。
老妇人一脸笑意,堪堪点着头,边一下一下地拍着萧婉清搀扶在她身上的手道:“好……好啊……这么些年不见,那个总喜欢跟在小姐你身后的小丫头,也长成大姑娘啦。”
萧婉清垂眸含笑,却仅仅只认同了嬷嬷的后面半句话,要真认真说起来,也还是她总喜欢追着林溯跑。
“对了,她这些年不都一直在山上学艺吗?学地怎么样了?”嬷嬷边说着,边用那双半眯着的浑浊双目细细地向林溯打量了过去,这些年在府里的时候也没怎么见着过她,就算她老婆子现在眼睛还好着,怕是也记不住她现在的模样了。
林溯眨了眨眼,没想到嬷嬷竟也还记挂着自己,正想着该怎么和许久不见的长辈开口问候的时候,萧婉清便转头也向她望了过来,似是还在看一个躲在自己身后没怎么长大的孩子。
紧接着她就将林溯不晓得怎么回的话给接了过去,跟嬷嬷说道:“嬷嬷,阿溯昨日便已经回来了,她现在变得很厉害了,不会再受人欺负了,往后也不用再天天往山上跑了,也可以经常同我一起来看您了。”
林溯微微抿起了唇,对自己迟钝的反应有些懊恼,但她听了萧婉清的话后,也连忙很是认同地冲老人家点了点头。
“好,好啊……看我倒不打紧,晓得这下小姐您以后也都有人陪着了……老身就算是走了也就放心了……”嬷嬷又道了两声好,半辈子都在为萧家忙活的老家伙怕是再也找不出什么比这更合适的话来了,她原来也会后悔当年在听夫人给小姐念诗的时候,怎么没多听两句来学,想着想着,她那满是沟壑的眼角隐隐约约也淅出了泪花。
“嬷嬷,您别这样说,您看您精神还这么好,过两天等您身子养好了,我和阿溯就一块儿再带您去城里逛逛。”
怎知嬷嬷听了她的话,只是轻轻把头低了下去,人就像棵垂老将死的枯藤般一点点晃着,没过一会儿,她却又抬起头来问道:“没记错的话,小姐您昨日该是及笄了吧?”
萧婉清默然片刻,显然她也清楚地感知到这位老妇人也已经意识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接着她含着笑对嬷嬷点头道:“是。”
“那是老爷为您簪的发吧?”嬷嬷问。
“……是。”
“也好,也好啊,老爷一直都是最心疼小姐您的,只可惜昨日那一场及笄礼……老身没能亲眼见到,一定很是壮观啊……”
嬷嬷继续一下接着一下拍打着掌心里萧婉清的手背,那层厚重的老茧轻轻擦过姑娘细腻平滑的肌肤,似是一段风烛残年的故事开始层层剥落,化作尘埃与土,散落在了春的骄阳里。
林溯转头看了一会萧婉清面容上那提到丞相大人时,还稍有落寞的笑,到最后听到嬷嬷话时,她眼中的笑意逐渐转变为悠久悠久的沉默。
林溯收回了视线。
随后萧婉清缓了缓神,也是不知该怎么去与旁人谈起自己的父亲,便对着老妇人道:“嬷嬷,你若是站地累了,我先扶您进去休息一会吧。”
老妇人痴痴地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边上还有三个小的,便将她们都叫了过来。
林溯早就注意到了这三个在后边交头接耳的姑娘,方才小姐在同嬷嬷说话的时候,这三个姑娘便就一直盯着她看,整地林溯好不自在。
萧婉清便也将视线投了过去。
三个小婢早从方才嬷嬷和小姐的对话里晓得了她身边这个面容绝艳的姑娘就是林溯,两个年纪稍微大些的便先喊了萧婉清声“小姐”,在萧婉清有所示意后,转头就看向了林溯。
“你是林溯吧,还认得我们么?”
“你的小时候,我们还掐过你的脸呢,都长这么大啦,可真漂亮呀。”
“比小姐还漂亮……”
……
二人你一嘴我一句的,好不热闹,边上那位年纪稍小的小婢都没怎么插得上话,只是一味神情炽热地看着林溯,想她是怎么拿着一柄小短刀就干掉了想要袭击小姐的刺客。
她们当然不敢对小姐这样,所以当她们一个劲拉着林溯的时候,萧婉清却觉得有些奇怪,心里不知怎么地很不是滋味。
林溯只觉得脸上一疼,想起了多年以前被府里的一帮婢女围着捏脸,又逃不出去的时候,六年后,面对她们再次突如其来的热情,她只好尴尬地点了点头。
嬷嬷则是再次看向了萧婉清,老练的妇人当即察觉到了小姐脸上不太高兴的神采,便伸手挥了挥,止住了滔滔不绝的两个年轻姑娘。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真怕这孩子认不出你们?当年一个个下手都没轻没重的,要不是小姐在,她现在见到你们不跑都算好的了。”
嬷嬷说完,两个年轻的姑娘便呵呵笑了笑,停住了嘴:“我叫采薇,她是柔桑,我们都是自愿跟着嬷嬷来这儿住的,最小的这位和你年纪差不多,我们叫她楚楚,楚楚和你一样,也是小姐带回来的。”
采薇姑娘说完,那位名叫楚楚的小姑娘才走上前来,对着萧婉清和林溯福了福身:“小姐,林……林姑娘。”
萧婉清看向她,想起这个也是自己从路边带回来的小姑娘,便含着笑冲她轻轻点了点头,林溯则是愣了愣,在迟钝了半天之后,也向她问了一个好。
小姑娘白净的脸上立马就浮现出了一丝红晕,看样子是高兴的,可萧婉清见了之后,眉头几乎不可见地轻蹙了一下。
林溯却是没怎么注意到,直到嬷嬷喊她们一齐到屋里去坐坐,三个小婢称自己还有活没干完,就又跑回院里去了,嬷嬷也只是摇头笑着,只带小姐和林溯进了屋内。
回到屋内后,老妇人便又躺回到了床上,萧婉清细心地替她捻了捻身上的薄被。
“小姐啊,您以后,不用再替老身送这些东西过来啦,我这儿啊都还有,采薇她们也会帮忙去集市上买的。”嬷嬷看着那为她忙前忙后的大小姐,感念她的作为,却始终舍不得这样她这样金贵的姑娘一直来替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做这种事的,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嬷嬷,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待婉清就犹如亲生孩儿一般,婉清也一早就将你当成了家人,自然是要来尽孝的。”萧婉清停下手,林溯从边上为她搬来了一把椅子,萧婉清看了看她,便在那坐下了。
“小姐您……唉……您简直是和夫人当年一模一样啊……也不知道将来是哪一位郎君有这么好的福气,娶了您这样好的姑娘做妻室啊。”嬷嬷便看着萧婉清,竟仿佛从她身上看出了一丝夫人的影子,想到那一年她做多了活,累得晕了过去,夫人端着一碗汤药,也是坐在她这个老婆子的病床边同她说了和小姐现在一般无二的话。
嬷嬷在这之前便是一生未嫁,膝下这才无一儿一女,等到了晚年,居然还要劳烦那位对她有恩的萧夫人的孩子,来照顾她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又想到夫人当年嫁了老爷这样好的人,便希望小姐日后也能寻个好人家,不要孤苦一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