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女孩便好像听闻对面那看书的姑娘轻轻叹息了一声。
萧婉清抬起头来,满含风雪的睫翼轻颤,那双清冷温柔目就那么定定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呆在了那里,竟不想,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人,一颦一笑,一个眼神,就足以令人心颤。
“那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萧婉清问道。
女孩于是乎低头掰了下手指,哑哑地低声开口道:“十……”
十岁……那就是十年前出生的……萧婉清记得兄长和自己说起过,十年前正好是有一家满门忠烈被杀进城来的敌军灭门的时候,那位满门忠烈的将军,好像姓林。
真巧,她出生在那个时候。
萧婉清惋惜了一阵那场遭遇,随即便笑了,她低下头来继续看着手上的书,片刻后裸唇轻启,嫣然道:“你若无名无姓,我现下为你取一个,日后也好唤你,就姓林,叫林溯,往后我便直接唤你阿溯,可好?”
说完,萧婉清笑着合上了书,等待着对面那个女孩的回答。
女孩愣愣地看着她,又坐在原地揣度着她话里的字句,那什么林,什么溯,她一个也不认得。
于是后来萧婉清就放下了手里的书,不知从哪取来了一点清水和一页草纸,置在了她面前的榻上,抬头望向了她。
对于小姐的突然靠近,女孩更多的是慌乱,不解和无法躲开的无奈。
遂而在她乱七八糟复杂的目光里,萧婉清牵起了她裹着纱布,又无比地冰冷粗糙的手,浅握着她的食指沾了些清水,便在那深黄的宣纸上一点一划,写出了“林溯”两个字。
然而不到一会,那些水渍便在纸上化开,变作了一团浆糊。
萧婉清松开了她的手,侧首浅声问她道:“明白了吗?”
女孩微微仰过头,瞧着自己身边这个明朗动人的姑娘,她身上还带着外头刚刚融化的冰雪味,混着淡淡的松香,年纪不大,那股气韵却是浑然天成。
她忽然觉得她突然靠过来的行为,也不是那么骇人了。
于是她垂眸看了看那双渐渐离自己而去的温柔手,不觉摇了头。
然而萧婉清看着她笑了笑,起身离开了床榻,对着她道:“若是不明白的话,下次我带纸墨来教你。”
萧婉清看着那个坐在床头闷声不响,却又悄悄点了头的女孩,知晓她已然是答应了。
“那你就算是有名字了,从即日起,你便名唤林溯。”
女孩抬起头,顷刻间又对上她温柔笑晏。
“你且好生歇息,明日晨时,我再来看你。”
萧婉清浅笑着颔首,丢下这么一句话,随即便起身开门离去了。
寒风裹挟去了空气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松木香,女孩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早已被揉皱的一方素帕,摊开了掌心。
林……溯?
她的……名字?
那只被擦拭干净的短刀就在她的另一只手里。
这柄刀虽说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但从她开始流浪,孤身一人踏入京城的时候,就陪在自己身边了,可以说,那是陪伴她最长久,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而这片素帕,却也在不知何时起,填补了她内心的一块空缺,占据了一亩三分的田地。
它是属于那个叫萧婉清的陌生姑娘的,和红楼富贵的暖帐香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讲,甚至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可是这件她感觉到无比遥远而奢侈的存在,此刻就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咫尺之间。
女孩静静地躺下了,躺在那张由那个陌生姑娘细心为她铺就的床榻上。
只是一瞬间,没有了刺骨的雨雪,没有了天寒地冻的创痛,女孩仿佛又想起了那间布满温柔香的车厢,扭转的车轱辘,嘈杂的赶路声,和一个温暖无比的怀抱。
她好贪恋自己现在的这份处境,可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不该,又能不能相信那个在雪地里突然出现,救她回来的人。
于是依稀间,她又想起了来的路上,有人和那位小姐说话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
“小姐,这人都快没气了……”是侍从的声音。
“胡说什么?”
……
“这孩子,我可不救。”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前辈……算婉清求您了……”
……
“小姐,您真的要带她去那里吗?”
“父亲不会同意让她进丞相府的,掉头吧。”
……
她应该是丞相府的大小姐。
就算女孩自小流浪,知道的京城官职并不多,但这个丞相府,她又岂能不知道?偌大的京城里,仅只有一位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随便动一动手指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这里明明到处都是坏人,这个丞相府的大小姐为什么要救自己?救了她又对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她想不明白,她讨厌在这里当官的人,她原来以为当官的也是有好人的,可就在不久之前,她就差点被一个当官的给卖了,卖去那种地方,给人做小妾。
她虽然小,却也知道那会怎么样,她开始害怕,变得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又或许是年纪相仿又是姑娘的缘故,她觉得萧婉清应该是不一样的,觉得她很亲切,也亦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最温柔明媚的一个。
于是,女孩还是重新拾起了那方本和她没有任何和关系的素帕,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份好意,不知往后是否会跌入万丈深渊,至少现在,她还是幸福的。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那方素帕揣进了怀里,抱着那柄短刀躺下了。
窗外雨雪依旧,点点敲打着装潢,却没有了冰渣碎在身上的痛。
这依旧还是一个寒冷的夜,如果没有那只略带暖香的素帕混着苦涩的药味的话,那这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绮丽无比的欢送。
而女孩的梦里,都还是那间温暖无比的车厢,和萦绕在身侧,淡淡温柔的暖松香。
她沉沉睡去,就好像刚才她已经死过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