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那个雨雪纷飞的冬日里捡到了这个女孩。
厚厚的冰棱夹杂着凛冽的风雨呼在女孩因为冻伤而皲裂的皮肤上。
那不应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伤口,而这个如乞丐一般的孩子只能苟延残喘地伏卧在京城最喧闹的商业街的巷口,紧紧握着她手中的那一柄沾满血的短刀。
那曾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可惜女孩躺在冰天雪地里,身后的大雪差一点就能将她掩埋。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她受着那么重的伤,就连身体里的血都将要凝固了,她没有死于人手,没有死于狼口,却快要因为血流了个干净,要被冻死了。
京城璀璨如炬的灯火淹没了头顶上那一条窄窄的小巷所挤出来的星空。
繁华的大街依旧传来着热闹喧嚣,大红的灯笼高高挂,来往的车马络绎不绝,红楼的伶人轻挥着手,红裳暖帐阵阵裹香风,漫长的寒夜,靡铃清脆声响。
京城不论何时都会有那么一场盛大的欢愉,也从不缺这艳丽外表下堆砌的白骨。
女孩抬起头来,在无边无际的雨雪里,她看不到星星,也在没法再渴望明天的太阳。
然而就在这么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丞相府的大小姐刚巧和父亲吵了架,从她躲了一天的赌场穷极楼外往回走,就恰巧看见了在那不起眼的小巷子口边,那不似于漫天飞雪般通透洁白的黑血。
刺骨的雨雪毫不留情地从四面八方灌入耳鼻喉腔,将雪地上的孩子淹没。
躺在雪地里快要失去意识的女孩忽然就听见了小巷口一阵马车轱辘停转的声响,耳边紧接着荡过了一阵不同于那冬夜靡语的清脆余音。
是青玉的碰撞声,似空谷幽林间伶叮的山泉,是春和夏的交织在一起缱绻的暖风,她竟在凛冽的冬夜里,嗅到了一丝青竹兰的香。
两道翠色就这么闯入了她昏邃的视野。
“小姐!您还是早些回去吧,莫要再乱跑了,真要是出了事,我们该怎么和相爷还有郎君交待啊!”
来人身后的侍从提着件厚实的裘衣跑过来,一时间她的视线里又多了片绒绒白雪。
那不似天寒地冻的色彩,占据了整片阴霾的天。
“喂,你还好吗?”来人伸出手,摸了摸她被寒风吹地冰冻的面庞。
声似莺柳,如晞拂面。
那只略微冰凉却带着缱绻余温的手,在她的面庞上停留了两秒就收回去了。
她突然觉得好痛,她诧异惊喜,自己又能感觉到痛了,可那痛实在冷地难以忍受,她又急促地喘息了两声。
于是恍然间,她听到那小姐在与其身后的侍从争执,那一袭春衣,此时就立于她的身侧。
“小姐,您这样相爷又要发火了。”那侍从为难地开口道。
“不用说了,带她上来罢。”
那小姐话音刚落下,那双柔软又带着倦人温度的手,再一次贴上了她的面庞。
“别怕,你没事了。”
就这样,她被那小姐带上了车。
京城的街,比天寒,比雪冷,可那扇薄薄的车帘却隔绝了外边的风雪,令将死之人回魂,也挣扎着想要从阎罗殿里再爬回来。
车轱辘再次转起来的时候,微渺的颠簸让她意识到,她可能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躺在雪地里等死的孤儿了。
而那个捡她上车的小姐此刻坐在她的身边,用那雪白的裘绒包裹着她,身下枕的那份温软带着凛冽里清冷的暖松香。
于是她想,要是她挺不过去的话,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后来那双手渐渐摸上了她胸口紧拽着的短刀。
混沌的意识控制不了冻僵的身躯,她还是心悸地下意识拽紧了那柄小刀。
那小姐看到她这样的反应,稍稍愣了一下,潋滟的眸轻垂又微微扬起,柔声道:“可以先给我吗?一会儿我擦干净了,就还给你。”
听到那样温柔明媚声音的承诺,她也不由得放下了防备,松了松手,那人便轻而易举地将那柄沾了血渍和污水的刀拿了出来。
小姐取来了一抹方帕,靠在窗沿边,真的只是轻柔地将那刀鞘上的污渍擦去,转而又将它包裹了起来,放回到了她的手边。
“睡吧,别怕,你没事了。”
女孩醉在那狭窄的一方天地里,小姐的话那样令人安心。
头顶的烛灯轻晃,精致的暖檀香轻浮,像是上天为她死前安排的一场绮丽无比的幻梦,真真假假,美地不切实际,像是一场虚妄的欢送。
但若是真能如此,那死前能做这样一场梦,倒也能消了她的怨了。
……
而当女孩真真正正从一张暖榻上惊醒的时候,她才明白,那不是一场梦。
她从榻上坐起时,手里那一直紧握着的短刀却不在身边,她又惊又怕,不顾身上冻裂的伤口,起身便想要去寻那柄短刀。
然而这时,一个完全陌生的小姑娘推开了房间的门走进来。
姑娘身上披着披着冬雪的寒,在那张粉雕玉琢般娇嫩的小脸上,又带着不似她这个年纪的愁,甫一开门,便吹进外头一股夹杂着雨雪又凛冽的风,吹着她耳边坠的有些熟悉的青玉轻晃。
她一进门,抬头便看见了那个满身涂着药,裹着绷带却还要下床的孩子。
姑娘轻笑了一声,随即便敛去了面上的那抹愁容,眉眼淡淡好似清风柔旖,她浅笑着,从怀中取出了那只被一方素帕所包起的短刀,递到了那孩子面前。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认得这个声音,那个在雪地里将她带上暖帐香车的声音,她也识得那股清冷温柔,又不失凛冽的暖松香。
“你后来晕过去了,我带你去了能医治好你的前辈那里,就先将它拿过来了。”
女孩惊恐的心在那温柔又带软糯的嗓音里,一下就平静了下来,她伸手,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那一方素帕包裹着的短刀。
那枚锦绣的素帕如此温雅,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东西,于是她揉紧了那一方素帕,想要取下来归还,就在这时,那小姐却也转过来了头。
女孩举着素帕的手停在半空中,怯怯地又收了回来。
小姐便瞧见了她那别扭的动作,但也什么也没说,而是转身抽空取了对面书柜上的一本书来,接着又在不远处的桌前坐下,默默地低下头,翻开了那本书,小姐轻颤的语音里似乎还卷着一股笑意,于是问她道:“我姓萧,叫萧婉清,你呢?”
“我?”
女孩大概是没想到对面那一身矜贵的姑娘会这么问自己,毕竟她从出生就无名无姓,也不记得生养自己的人,更不会有人关心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生哑,像是刀片划过了玻璃,吱呀呀的难听。
萧婉清的视线从书上偏离开了一刻,转到她身上,思考了一会,接着又缄默地收回。
“我没有名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