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护送诸葛乔过江的人马一大早便启程,前往约定好的浦口——诸葛亮派来迎接的人会在此等候。正巧赶上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道路上只有些并不恼人的小水坑。天色晴朗,阳光普照,是个不错的日子。
孙尚香和刘备共乘一俩马车,诸葛乔坐在他俩中间,怏怏不乐,不管刘备怎么逗趣,他都不露出一丝笑容。
其实出发前已经哄好了的。诸葛乔哭别了只当了他一个多月养父的诸葛瑾,眼泪是真情实感的,并没有夹带怨恨。他对未来的生活也有是期待的,特意从东府挑了好些礼物,准备送给新的父亲。
但一到即将离别的关头,他又郁郁不振。这个平日里古灵精怪的孩子突然忧郁起来,就像在大人们的心上绑了块石头,怎么也欢腾不了。于是车厢一直被沉默笼罩着。
日头稍上了些,孙尚香命停车,说自己头有些晕,下车喘口气。等走下了车,她缓缓走到离马车较远的位置,弯腰装作胸闷,游龙很快凑上来,一边轻拍她的背顺气,一边附在她耳边说:“探过了,有军士走在僻静小道上,看样子,是他们的人。”
孙尚香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用手帕掩住嘴:“全部?”
“五百人上下,应该是全部了。”
“方便我们一网打尽。”
孙尚香回头,见赵云骑马傍在他们的马车旁,思绪重重地向四周张望着,好似在观测地形。他一定在考虑怎样才能带领这一群手下金蝉脱壳吧。
孙尚香想了想接下来的计划,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可惜了。”
她挥挥手让游龙退下,走回了马车。登上车辇时,赵云还很关切地说:“夫人小心。”
孙尚香没回头看他,但微微睁大的眼睛暗示了她心里的惊讶、和嘲讽:他真觉得自己今天能逃走,所以在临行前给了她从前不曾给过的尊敬与关心吗?
浦口离京口路程较远,中间还要经过周瑜驻兵的柴桑。经过柴桑界的时候,刘备的眉头蹙紧了,不自觉地往窗外看去。但没有兵士杀出,没有任何人阻拦。他们平稳地过去了。
车马颠簸半天,还是孩子的诸葛乔已然困极,倚在刘备怀里睡熟了。刘备和孙尚香却各有各的心事,神经紧张,没有丝毫困意。
他们走的是大道。可这条路也算的上荒凉,路上没有其它行人和车马,轮子奔驰过去溅起泥水,将马蹄子和人的衣角打湿弄脏。这条路寂静无聊,大家也都开始疲倦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孙尚香心里默想。她看了看刘备怀里似乎在做噩梦、皱紧眉头的诸葛乔,拍了拍他的脸,将他唤醒。
“都做噩梦了,还不肯醒?”她问。
诸葛乔打了个激灵,满头冷汗:“是个好可怕的梦,有人在追杀我们,样子特别吓人!”
刘备拿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汗,按他的太阳穴:“这路太颠簸了,怎么睡得好?马上就要到了,你坐起来吧。”
诸葛乔头昏脑涨地坐起来。或许刚睡醒的人感官格外敏感,他听见了所有人都没听见的从远方传来的响动,它有着震耳欲聋的气势,正在朝他们逼近;但他又怀疑自己仍在噩梦中,将梦中可怕的残响与现实混淆了。于是他一动不动,用小孩子并不富裕的精神力逼着自己清醒过来,然后确认——他听到的声音并不是来自未做完的梦,或者,梦已经侵入了他的现实。
“有人跟在我们后面!”他叫道。
其实已经不用他吼这么一声,因为所有的人已经感受到了地面的震颤。有一大队人马正朝他们袭来。
刘备的表情一片空白——这不是他安排的人!
孙尚香打开窗户,探头向后望去,厉声问道:“是什么人来了?”
回答她是已经向后跑去的赵云:“回夫人,远远望去他们虽手持兵器,却未着统一甲胄,估计是山贼土匪一类的人物。”
“有多少人?”
“大约四五百。”对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来说,这是不足一提的人数。可对他们这一支人疲马乏、能拿起兵器战斗的人不到一百的队伍来说,就颇具威胁了。
孙尚香急道:“怎么办?他们离我们多近?我们打不了,先逃吧,调头回柴桑求援?”
赵云神色凛凛,拔出腰间青釭剑,剑身寒气逼人,如同他脸上的杀气。
“请主公夫人勿忧,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云自领队中兵士迎敌,主公、夫人在此等候便好。”
说罢,他指挥队中的军士们,冲向那群来势汹汹的山贼。剩下的人如他吩咐待在原地,吓得双腿发软。
孙尚香定了定神,转头对刘备说:“这里离渡口不远了,我们得让乔先走!”
刘备惊了一刹,而后也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于诸葛乔来说,现在见识厮杀的场面还为时过早。
但诸葛乔却急得快要在车里跳起来。他一手抓住一人的衣服,慌得快要哭出来:“你们不要下车,不要离开我!我跟你们待在一起!”
孙尚香只好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用下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地说道:“不,这不是小孩子来决定的。你要让我们放心。”
诸葛乔把被她掰开的手指又落下,这次攥得更紧:“不,我不会一个人先走,我不要当懦夫!”
“一个孩子还不具有成为懦夫的资格,”孙尚香很有耐心地将他的手指再一次掰开,不过她说的话就不那么有耐心了,“哪怕我们将你送到渡口,也不过说一句‘珍重’而已,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要分别的,只是早晚的问题。现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必须走!”
诸葛乔的眼泪鼻涕立刻就流下来了,在他开始嚎啕大哭之前,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孙尚香给了他一个拥抱,而后两人就迅速下了车,让车夫和侍从们夺路而逃。
诸葛乔从车窗探出脑袋来,眼泪飞洒在空中,而后又被颠得仰面倒进车厢里。
孙尚香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喃喃道:“总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