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朱莉青睐有加的奖品,与她储物柜最深处的那一个,只有封底上编号的区别。
分手以后,她整理那些昂贵的礼物时,拿着那张黑胶唱片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留下了。毕竟是黎姿的心意,她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扯进他们的分别。
可是那天,快递小哥离开以后,她瞧着那张孤零零的唱片,突然开始毫无征兆地流泪。
她开始后悔刚才做出的决定。既然是与他有关的,就该全部抛弃。
后来,出国,搬家,唱片的归宿从置物架沦落到了衣柜角落的杂物箱,与本科时的零零碎碎挤在一起,暴殄天物般压了箱底。
唯一一次短暂的重见天日,是在伦敦的学生公寓。
应挽的室友都是女孩,两个白人姑娘,还有一个读本科的华裔女孩,中文名字有些拗口,她自己也念不通顺。应挽一般会称呼她的英文名,Mia。
两个白人女孩喜欢结伴,应挽自然和Mia见面更多。两个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就算在屋子里碰见了,也是礼貌含蓄地说话。Mia说中文的音调很奇怪,常常词不达意,可两个中国人用英文交流,更是觉得奇怪。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的话题常常以简单寒暄开始,再不冷不热地匆匆结束。
真正和Mia熟起来,是在第一年的圣诞假期。
她们学校很喜欢搞一些极具互动性的活动,尤其是在本科生之间。圣诞假一放二十多天,两个白人女孩结伴出去了,到假期最后一天都仍未回来。
那天,应挽在一室安静中听见克制的敲门声,拉开门,看见Mia手指交握着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问,Ava,你有唱片吗?黑胶,cd,或者磁带什么的.....都可以。
一问才知道,她们学院在搞音乐交流月,活动规则百转千回,但总之,要先有一张唱片,才能“交流”。
“有的,是一张黑胶,可以吗?”应挽思忖片刻,点头。
“当然!太好了,”Mia如释重负,“等活动结束了,我一定尽快还给你。”
Mia心里轻松了,话也多起来,站在门口解释自己有很多唱片,开学时嫌麻烦,都放在家里了云云......应挽单手撑着门听她讲,过了会儿,觉得这姿势防御性太强,干脆让她进来坐。
是以,Mia坐在应挽那张整洁的小床上,看着这个略带神秘色彩的姑娘翻箱倒柜,取出了一张她在网上千金难求的唱片。
她瞅着封底的编号:“天!你知道这在伦敦要花多少钱买吗?”
应挽笑着,不置可否。初版的黑胶,应该无论何地都很不好买。
Mia小心翼翼拿着唱片,再三保证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归还。
应挽心里想的是,其实不还也没什么。
就算一直放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心里有一块地方,还在记挂着。
那天,Mia退出应挽的房间,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从学院领到的纪念品,想送给应挽作为报答。
原路返回,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却发现应挽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地上。她面前比刚才更乱了点,有几本书在地上摊开,能隐隐看见上面的简体字。
暮色笼罩,借着窗外的微光,她看见应挽脸颊有一道很浅的泪痕。
Mia一下愣在原地。那是她唯一一次看见应挽哭,对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白色纸条。
应挽听见轻微的动静,飞快偏过头,借着扭头的动作,将那串泪痕抹去了。
湿润的指尖重新捏回纸条边缘,晕染开陈旧的黑色笔墨。
项珩一定不会知道,他在盛夏写下的那几个字,会到严冬才真正来到她面前。
那年图书馆里,被她恼羞成怒塞进教科书里的纸条,跟着这本压箱底的海商法,漂洋过海,从京城来到了伦敦。
应挽转过脸,带着泛红的眼眶,撑起一抹笑问她:“怎么了?”
她笑得太勉强,Mia心里悬着,把手中的纪念品递过去,想说几句感谢或者安慰的话,舌头却又开始打结,结巴两句才将话说成个。
应挽一下被她逗笑了。
后来回想起来,两个人真正熟悉,就是从这个瞬间开始的。
只不过,从那以后,Mia再也没有见过应挽的眼泪,连同那张字条也再不见踪影了。
“想什么呢?”朱莉在她面前挥挥手,还以为自己手机出了问题。
“没事。”应挽勾唇摇摇头,“你如果想要,我可以送给你。”
“送什么?”朱莉没反应过来。
“唱片啊,你不是很想要吗。”
“真的假的啊......”朱莉傻了,“我上个月刚在网上买到假货,你可不能再伤我的心了。”
应挽嘴角终于有一点上扬的弧度,想再说什么,病房门打开,刚才的护士进来,笑着走到床边。
她将手中薄薄一张信封递给应挽。
“应小姐,有一封您的请柬。”
笑意凝在嘴边。
应挽将信封接过来。淡褐色的火漆章,下方,漂亮的花体勾勒出她的名字。
有淡淡的茉莉香。
封底浅浅刻印着男女双方的姓名。
项珩
秦冉
一上一下,紧挨着。
“谢谢。”
她忽然觉得喉咙很干涩。明明喝了很多水。
护士出去了。
房门闭合,毫无征兆地,她脑海涌进一段全然不相干的回忆。
读研第一年,她为了一门作业跑到伦敦桥。那天天气很不好,将朴素的灰色路面衬得愈发暗淡。她一个人在浓雾里走,与步道上的行人一样眺望不远处的蓝色塔桥。
栏杆旁站着个小女孩,被母亲搂在温暖的臂弯里,嘴里百无聊赖哼着简单的旋律。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恰好听到那句: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后来和Mia聊起来,Mia倒是不太奇怪:“我知道这个。很地狱吧?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特别震惊,伦敦大桥垮下来......怎么会是个童谣呢?应该是儿童禁曲才对。”
从那以后,应挽每次路过伦敦桥,都会条件反射般想起这首歌,薄雾中桥体的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裂,垮塌,崩溃。等走到路口,回头看一眼,大桥仍安静立在那里,见证无数船来船往。
她手指轻轻划过那对名字的凹痕。
大桥在她眼前第一万次地垮塌。